韩赴动作轻缓,把陈倦脸颊边的头发拨开,陈倦侧躺着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刚才陈倦释放了三次,韩赴是直到最后一次陈倦说“真的受不了了”,他才和陈倦一起释放。陈倦累极了,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韩赴理所当然料理完了之后的事。
陈倦扒在他的胸口,紧紧贴着,像刚出生的小婴儿。韩赴仔细盯着陈倦的脸看,他的睫毛在轻微颤动,韩赴一下子就理解了“像扇子一样的睫毛”那句掉书袋般的描写。
真好看啊。虽然韩赴一直就知道,但又总是会在细细欣赏陈倦的脸后心生感叹。
忽然,陈倦心有所感似的,慢慢睁开眼睛,他微微仰了下头,正好对上韩赴的视线。
韩赴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下午好。”
陈倦眯着眼睛看了看矮窗外面,声音沙沙的,房事的后劲儿还没消:“都这个点了?……”
“其实你没睡多久,一个小时还没到,本来说如果睡太久,再过半小时得把你叫醒,不然晚上该睡不着了。”
韩赴捏捏他的脸:“没想到你自己醒了。”
陈倦把扬着的脑袋缩回原处,脸埋到韩赴怀里,声音沉闷,好像还不太清醒:“刚才迷迷糊糊,感觉你在看我……”
韩赴笑了一下:“心有灵犀了。”
“你不累吗?”陈倦有气无力。
“强度也不大啊……”韩赴调侃道,“我还可以再来三个小时。”
“不要了……”陈倦抬起头,哼唧着,“我腰疼……”
“我们去看电影吧,最近新上映了一部片子,叫《未及山川》,说是刚获了什么电影节的奖项,小文青们都喜欢。去看看吧,说不定你也喜欢呢。”
如果不是因为陈倦,韩赴压根不会关心什么电影什么电影节,他活到今天,去电影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他记得在西南的酒店里陈倦看电影的样子,和看书的时候一样入神,所以他笃定陈倦是喜欢电影的。
“好。”陈倦把扒着韩赴胸口的胳膊挪到他的腰上,轻轻抱住他。
韩赴心里痒了痒,但只是低头亲亲陈倦的发顶,他微侧身摸到枕头边抓过手机,打开软件购买电影票。
在谷砂镇这种小城镇,《未及山川》的拍片少得可怜,只有下周四深夜有一场,黄金热门时段都排给了票房惊人的商业片。而深夜十点二十开始的那场,是情侣厅。
“什么叫情侣厅?”陈倦扬着脑袋问。
韩赴把座位图给他看:“就是两个座位单独一个格,边上有遮挡。”
“所以一起去看的一定是情侣吗?”陈倦拿手指放大座位图。
韩赴不知道陈倦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指他们之间也算不上情侣,只能模糊地回答:“不一定吧……但两个人以上确实没法坐,得其他格子了。”
“那为什么不叫姐妹座或者兄弟座,好友座也行啊。”
“因为……”
韩赴下意识想说这种座位名字已经十多年了,十年前就这么叫,他也没问过为什么,但他突然大脑一转,特别认真地对陈倦说:“因为这是两张座位,而不是三张或者其他数量。毕竟兄弟姐妹可以有不止一个,朋友也可以有许多,但伴侣只能有一个。”
“噢……”陈倦一副明白了的样子,“所以伴侣是唯一的。”
韩赴点头,刚要说“对”,陈倦就把手机递还给他了,还顺带指了指座位最后一排中间偏侧一点的一格:“那我们坐这里吧。”
韩赴有点诧异地看向陈倦,他刚刚才解释完这是情侣座,不是什么兄弟座、好友座。
陈倦看着他的样子,问:“这个座位不好吗?最后一排没人,我觉得应该比较安静,偏侧面一点可以错开前一排的两个人……”
“好,特别好,就这个位置了。”韩赴即刻下单,支付得特别顺畅。
他抬手揉揉陈倦的头发:“你再躺会,我起来做晚饭,好了叫你。”
“不要。”陈倦勾紧他的腰。
“不要我走?”韩赴笑问。
“嗯……”
“行,那再躺会儿,聊聊你最近写的文章吧,先前还没聊完呢。”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上周寄来的那本杂志,你写的那个短篇,主角的发小为什么……”
……
工作日的深夜,电影院人不多,零星几个青年男女都是来看《未及山川》的。
陈倦几乎没去过电影院,为数不多有关于此的记忆,是小学某次学校组织集体观影。但那时候看电影不像现在这样是标准影院,整个谷砂镇只有一家上世纪建成的“人民剧场”。
陈倦跟在韩赴身后,看着他在一个机器前扫码取票,把票递给陈倦后,又拉着他去人工售卖台买爆米花和饮料,韩赴捧着两罐爆米花,饮料由陈倦拿着。夏天几乎过去了,右手那杯冰镇可乐的触感凉了陈倦一下。
离电影放映还有十分钟,售票员拿着扬声器喊观众检票入场。
情侣场的座椅和韩赴说的一样,韩赴对着脚下的数字标找到两人的座位,他努努嘴,示意陈倦坐在里面那个位置。沙发很软,不像陈倦记忆中的剧场,那时候坐的是木质凳子。
韩赴也坐下了,他拿走陈倦右手那杯冰镇可乐,放到自己手边的饮品洞里,再递给陈倦一桶爆米花。
“趁热喝,凉了你胃会不舒服。”
陈倦低下头,凑近杯口小洞闻了闻,才发现另一杯是热牛奶。陈倦端着牛奶小口喝起来,感觉韩赴把他的另一只手抓过去了,然后手上凉凉的。陈倦低下头,韩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张湿巾,正一点点擦他的手指。
“等会抓爆米花用左手,”说着把用了一半的湿巾叠了个面,把自己的右手也顺带擦了,“牛奶放右边扶手的洞里就行,爆米花不想拿着可以放前面座位背后的网兜里。”
韩赴刚说完,灯“唰”的一声全熄灭了。
影院里静悄悄的,前排一对小情侣低声交流着,但情侣座靠背高、包裹性好,陈倦并不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这和小时候集体观影的记忆也不一样,那时候一到三年级所有学生闹哄哄挤在剧场里,七嘴八舌,老师们管都管不住。到了今天,陈倦已经想不起那部电影的名字了,不记得主角叫什么,不记得剧情是什么。他只能隐约记得电影主题,因为后来全年级布置了一项统一作业:根据电影写一篇观后感,主题是父爱。
陈倦怎么可能写得出来呢,他记得那天很多同学哭红了眼睛,只有他在写作文的时候交了白卷。陈倦语文成绩很好,但那次交白卷被老师单独批评了,只因为他说不会写,他说他的爸爸不爱他。
那个年纪的孩子是被视作客体的,不管说什么,大人们都只会用一句“小孩子懂什么”一棍子打死。就像语文老师和他说,天底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爸妈,父爱如山,严父慈母,不能因为爸爸严格就说爸爸不爱他。
那个年纪的孩子又哪里懂爱与不爱不是逻辑问题,是感受问题。感受不到,那便是不爱。
陈倦当然更不懂,毕竟他从小就没弄懂过爱——什么样是爱,什么样是健康的爱。
突如其来一阵走势渐高的音乐,陈倦的思维从回忆里挣脱出来,他抬起视线,“未及山川”四个字出现在荧幕上。
电影开始了。
剧情已经在跑动了,但陈倦心神不宁。角色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台词,但陈倦一句都没进脑子。
“爸。”
陈倦一个激灵,手背上的鸡皮疙瘩一点点泛起来。他有些惊恐地看向荧幕,警惕地盯着角色们的举动。
“爸爸!”
陈倦抖了一下,手里的爆米花撒了一些出来。
“怎么了?”韩赴压低嗓子靠过去,抓着他的手臂问,“不舒服?”
陈倦有些失魂地摇摇头,下意识把手伸向爆米花桶去掏,韩赴拦住,陈倦回过头有点茫然地看向他。
“用左手,刚才给你擦过了。”
“哦……”陈倦换成左手,机械地往嘴里塞爆米花。
韩赴盯着他的眼睛,靠近他:“怎么了?”
“没事。”
韩赴盯着他不说话,陈倦感觉到他的视线,故作轻松回过头:“真没……”
爆米花撒了一地,窒息又灼热的吻让陈倦几乎喘不过气。韩赴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超出坐高的沙发靠背紧紧包围着陈倦,让他无处遁逃。
“韩赴……”陈倦抵着韩赴的胸腔想要推开他。
韩赴微微起身,荧幕发出的光在韩赴背后散开,陈倦看不清韩赴的表情,但韩赴这样一言不发只亲吻他的样子,让他不禁有些慌张。
“韩赴……”陈倦的嗓子有点哑了。
“别想其他事了好不好……”韩赴埋在他耳边,“在我身边只想我,好不好?”
爆米花撒了陈倦一身,他眨巴着眼睛看向韩赴,片刻后,把左手伸进爆米花桶里掏了掏,接着往韩赴嘴里一塞。
“好。”陈倦歪歪脑袋,“好吃吗?”
“你尝尝。”说完,韩赴低下头又吻了陈倦,这一次动作轻缓了许多。
陈倦之前已经手忙脚乱吃过了,但闻言,他又在韩赴的唇舌间细品了一番。
“好吃,”陈倦仰起头问他,“你喜欢吗?”
其实陈倦最近逐渐发觉了,韩赴并不爱甜食,饮食偏清淡。
但没想到韩赴点了下头:“喜欢。”
在陈倦还没做出反应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你给我的我都喜欢,就算是毒药也喜欢。”
“那叫甘之如饴。”
“还是大作家有文化。”韩赴打趣。
陈倦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你准备什么时候起来?”
“让我再抱一下。”
陈倦抬起手,主动勾住韩赴的脖子。韩赴紧紧搂着陈倦的腰,在他颈边用力嗅了几下,终于恋恋不舍地起开了。
但陈倦还是心不在焉的,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爆米花,视线与其说是落在大荧幕上,不如说是在放空。
电影持续进行着,陈倦也没看进去多少,可能是什么家庭故事,前十分钟一直在展示一家三口挤在昏暗潮湿的出租屋里生活。
可忽然间,画面倏忽变化,陈倦刚才还放空的视线随之一点点聚焦起来。
“爸爸……不要……不要啊……”
不知剧情进行的到哪里了,上一幕还很幸福的那个少女突然开始哭喊。男人的身躯压在少女身上,巨大的体型差让她无法反抗。
“爸爸求求你……爸爸……”
陈倦的嗓子里涌上一阵酸味,他的指甲深深扎进手心,呼吸也逐渐急促了起来。
“爸爸!求你不要……爸爸……”
陈倦忽然捂着嘴站起来,“哗啦”一声掀翻了爆米花桶,他撞开韩赴的腿往外跑,在漆黑的影院里踉踉跄跄几乎摔倒,韩赴连忙追出去,跟着陈倦跑进影院的洗手间。
“陈倦!”
陈倦单手撑上洗手台,几乎把脸砸进水池里,一声接一声的呕吐声震得人心麻,酸水蜇过陈倦的喉管,激得他双眼刺痛。
韩赴从后侧方拦腰托住陈倦的身体,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肩膀,语气急促:“靠着我!手放松!”
陈倦全身战栗,撑着洗手台的手臂抖得更厉害,韩赴一咬牙,握着他的手拿开,在陈倦就要迎面跌入洗手池之前,从身后用力抱住他的身体。
陈倦还在干呕,但已经吐不出什么了,几分钟后,他才终于脱力了一样,垂着头挂在韩赴的手臂上。韩赴轻轻扶正他的身体,让他侧靠在自己怀里。
陈倦的脸上脏兮兮的,通红的眼里还有没干透的泪。韩赴掏出一小包湿巾,抽出一张,替他一点点擦拭。擦到眼角时,陈倦突然抬手打掉韩赴的手,然后转身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地吻向韩赴的嘴唇。
湿巾掉在地上,但韩赴还保持着抬手臂的姿势。陈倦好像很想要认真亲吻他,于是韩赴放下手臂,揽着陈倦的后腰要把他往怀里勾,但陈倦突然握着韩赴的肩膀推开,停止了亲吻的动作。韩赴沉浸在刚才的吻里还没反应过来,眼神有些失神。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为什么不……”陈倦吸了下鼻子,“嫌我脏……”
陈倦被自己口腔里的酸味冲得鼻尖发酸眼睛也酸,他皱了下眉头,深吸一口气,眼睛却通红着、死死盯着韩赴。
韩赴垂眸看他:“你不脏。”
“我脏。”
陈倦近乎斩钉截铁,他的指尖深深掐进韩赴的肩膀,韩赴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的力度。陈倦盯着韩赴看了一阵,随后抓住他的手腕,二话不说把人拽进最里面的隔间。
“咚”的一声,韩赴被陈倦压在了门上,薄薄的木板颤动,响动回荡在无人的洗手间里。
韩赴想问什么,陈倦没给他机会,垫起脚尖快速吻住他的嘴唇。韩赴立刻回应了他,搂着陈倦转了个身,将陈倦压在门板上。陈倦看着他,突然笑了笑,推着他往后退了一步。韩赴碰到马桶,便顺势坐在了盖子上,陈倦顺势抬起腿也坐下。陈倦勾着他的脖子又开始急促地吻,韩赴单手托着陈倦,同时环着他的腰,注意着让怀里扭动的人不要倒下去。
“陈倦……”
意乱情迷间,韩赴呢喃着喊他的名字。
“韩赴……真的不脏吗?”陈倦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吻他。
影院的卫生间使用了一天,空气中混着淡淡的异味。这样的环境至少算不上干净,但韩赴知道陈倦问的不是这个。
“不脏。”
韩赴看上去有些急促,身体更加不安分。陈倦低着头,和韩赴鼻尖相抵。他闭着眼,轻微摇了摇头。
“韩赴,我和我爸上过床。”
韩赴的动作蓦然停住。
“不是一次两次,是两年。”
空气一点点被抽空了,韩赴血管里翻腾的血液即将破壁而出。
陈倦的声音放得很低,他语速缓慢,似是想要凌迟韩赴:“我再问你一遍……脏吗?”
山和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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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