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南回来后的日子好像一如往常。陈倦每日在地下室埋头写文章,手边上堆满了韩赴觉得晦涩难懂的书;韩赴隔三差五出去跑委托,时不时带一点伤回来,伤势或轻或重,陈倦不多问,只是在看到伤之后给他上药,动作轻得韩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韩赴每隔一阵子就会问陈倦最近在写什么,于是便知道,陈倦从诗歌写到散文写到小说,小说从短篇写到中篇写到长篇。
陈倦的文章发表后常有样刊寄过来,每到那时,韩赴都积极得像是他的作品登刊,捧着反反复复读上个三五遍,再心满意足拉着陈倦一起看。
陈倦本是没多大兴趣的,在和韩赴同居前,每当有样刊寄来,他都只是随手一扔,等到桌上堆不下了再束之高阁。但和韩赴住在一起后,韩赴总是小心地收纳他写过的所有作品,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放好,还会在拿到新的样刊时爱不释手,坐在陈倦身后抱着他一起看。
一次又一次后,陈倦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原来当着他人的面读自己写的东西是件有点让人发羞的事,羞得他脸红心跳,忍不住伸手去盖白纸黑字。
“遮什么呀,写得多好。”韩赴捉住他的手,拽下来拉进怀里。低沉的声音在韩赴喉咙里微微震颤,颤得陈倦的身体酥酥麻麻的。
“写得不好……”陈倦低着头,声音又轻又细。
“好的,特别好,我很喜欢。”韩赴低头在陈倦颈边用力吸了一口,激得陈倦缩紧脖子蜷在他怀里。
“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你的长篇小说?”韩赴问。
陈倦垂眸思索一阵,指指桌上的黑面笔记本:“在里面。”
从在西南提起这个笔记本时,陈倦的意思就很明白了,本子里写了陈倦脑海中的所有事,真实发生的,虚构创作的,全都有,只要韩赴想看随时可以翻。
“我不翻,”韩赴坐在背后抱着他轻轻晃,好像在哄襁褓中的小婴儿,“等你发表了我再看。”
“如果永远不发呢?”
“那就等你写完的那天自己拿给我看。”
趁着聊天的空隙,猝不及防,陈倦快速抽出手,又一次盖住了面前的刊物。韩赴笑着哄:“都看完了,现在遮也没用了……不用羞,真的写得特别好,拉着你一起看是因为写得太好了,不是要笑话你……”
他还在说着,想要再一次把陈倦的手拽下来,陈倦冷不丁扬起脑袋,嘴唇在他的下巴轻轻碰了一下,韩赴的话一下子就被堵在喉咙里了。
他干涩地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谢你。”陈倦仰头看着他,轻声说。
这是陈倦第二次和韩赴说谢谢,第一次是在西南的瀑布旁,那次韩赴回应他的是告白。
韩赴微垂下头,在他的唇上吻了吻。
陈倦没有说是为什么谢,韩赴却知道,不是谢他对那些文字的夸赞,是谢他这么久以来为他做的一切。
“不要谢我,”韩赴凝视他的眼睛,“只要安心接受就好了。”
陈倦仰着头,脖子有点酸,眼睛也有点酸酸的。他微微抿了下嘴唇,佯装不在意,想要不动声色挪开视线,但韩赴立刻看到了他眼眶有一丝泛红。
韩赴把脸贴上他的侧脸:“想哭就哭吧,我不看你。”
只一瞬,陈倦的心皱巴成一团,如同被人狠狠攥住,酸疼又窒息。他闭上眼睛,把身体完全靠进韩赴的怀里,再微微侧仰起头,脸埋入韩赴的颈窝。
温热的液体顺着韩赴的脖颈流淌到胸口,无声又绵长。陈倦就算哭起来都这么安静。
韩赴也闭着眼睛,他下巴贴着陈倦的额头,微微歪脑袋,保持着和陈倦依偎的姿势。
“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吧。”韩赴还是闭着眼,“我应该从来没说过为什么会干这样的活儿……”
韩赴补充道:“我是说接委托。”
陈倦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我幼儿园的时候,我们班有群小男孩经常一起嘲笑另一个小男孩,说他像女孩子,然后我把那群小男孩全揍了。那时候年纪小,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觉得他们真的很讨人厌。后来上了小学,和男生打架成了家常便饭,欺负同学的我会揍,调戏女生的我会揍,所以三天两头被请家长。我爸妈很明事理,虽然在学校里会让我和被揍的同学道歉,但回家的路上会告诉我,我没有做错,只是方法可能不够合适。”
“后来中学了,我个子冒得快,一直比同龄的男生高一些。学校里的人多少都听说过我不好惹,就算是不学无术的不良学生大多也不会主动招惹我。高二有天晚自习结束后,我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一群社会青年,大概四五个,正围着我们学校的一个男生。我不认识那个男生,看他校服崭新的样子,估计是高一新生。社会青年们没听说过我,看我走过去就叫我别多管闲事。可我就是这样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和他们打了一架。那次我挂彩挺严重的,毕竟是一群打架为生的人,和学校里的学生压根不一样。但他们最后还是跑了,因为我抓着为首的那个往死里揍,其他人都怕了。”
“混混们跑了之后,那个高一男生瑟瑟缩缩靠过来,递了一张十块和一张五块的纸币,纸币上还放着个一块硬币。他说这群人堵他好几天了,让他去偷家里的钱交过来,他不想这样做,但是不给钱就会被揍。他问我能不能保护他,他可以把所有零花钱都给我。”
韩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睁开眼,随意一笑:“我答应了。连那些混混都没收上的保护费,反而我收上了,这么想来挺讽刺的。”
陈倦好像已经不在流泪了,韩赴感觉脖子上只剩凉凉的余温,不再有新鲜的热泪淌下。
他继续说:“但那个男生在高一下学期就转学了,甚至没等到期末考试。他爸妈离婚了,他要和他爸一起离开谷砂。他走之前特意在放学路上等我,只为了和我说,我是一个好人。”
“好人……”韩赴笑了一下,“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我,跟骂人似的……明明只是看不惯欺软怕硬的事儿所以出了个手,倒好像成了什么大善人。”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陈倦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嗯?”韩赴很快反应过来了,柔声说,“开导我呢。”
“实话实说罢了。”陈倦声音哑哑的。
韩赴抬起手,轻轻摩挲陈倦的脸,一点点擦掉他脸上还没干涸的眼泪。
“那个男生说,我这样喜欢惩恶扬善的人应该去考警校,这是我生来有天赋的事。其实这句话我听进去了,但人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是想要就可以的。后来我没考警校,也没去惩恶扬善,阴差阳错在大学毕业后帮人讨了一次债,赚到了第一笔钱,于是开始了接委托的日子。”
陈倦的脸已经差不多被擦干净了,韩赴却还在恋恋不舍地摩挲:“从接委托开始到现在,我自认为不说惩恶扬善,至少没干过恃强凌弱的事,但只有一次……”
他小心地把陈倦地脸掰向自己,和他四目相对:“陈倦……对不起。”
陈倦的眼睛因为刚哭过而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像两颗漂亮的钻石。
陈倦知道韩赴指的是什么。他们因一场委托相遇,那场对陈倦满是掠夺和伤害的委托。如果韩赴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就好了,他要是那样的人,或许陈倦早就死在了某次被他折磨的夜晚。
但韩赴不是这样的人,于是他们纠缠不清,于是韩赴今天和他说“对不起”。
可陈倦不想听到韩赴说这三个字。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明明一开始和韩赴扯上关系的人是自己,明明是自己一直在折磨他。
陈倦的眼睛通红透亮:“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明明错的是……”
韩赴堵住了他的嘴。
这样接吻的姿势并不好受,但陈倦扭着头和他唇齿相亲了很久,他不想再推开韩赴了,再难受也不想推开了。
韩赴揽着陈倦的腰慢慢站起来,把陈倦转了个身推到床沿,再揽着他的腰,一点点推着他躺下去。陈倦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动,而是伸手勾住韩赴的脖子,双腿也自然勾住韩赴的腰。
韩赴停下亲吻的动作,喘着气看着他。陈倦的眼睛还是很红,看着随时会继续哭。
韩赴低哑着嗓子说:“我想和你做,你想吗?”
陈倦点点头:“想。”
韩赴声音更沉了:“我喜欢你,你接受我好吗?”
陈倦眼圈又红了一些,他咬了咬下唇,嗓音发紧:“好。”
韩赴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吻了下去。
一切都不一样,所以你对我才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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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