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干什么!”
韩赴上前,一把揪住何家焱的领子。何家焱瞥了他一眼,没管他,而是看向他身后的陈倦。
“聊聊吧。”何家焱话是对陈倦说的。
“聊你妈!”韩赴咬牙切齿,“你算什么东西啊?你怎么还有脸来找他?”
何家焱还是没看他,只平静地说:“陈倦,聊聊。”
“你别太……”
“好。”
韩赴诧异地回过头,眼里除了不可置信,还有一点掩饰不住的受伤。
陈倦把脚边的行李箱拉到韩赴身边,把拉杆交到他手里:“先回去等我吧。”
“陈倦……”
韩赴还没来得及说完,陈倦就被何家焱拉走了。
何家焱把陈倦拉到了楼房的背面,他环顾四周,压低嗓音道:“你和他出去旅游了?”
“嗯,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何家焱欲言又止,“就是想看看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陈倦愣了愣,随后差点笑出声:“看我过得怎么样?何老师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何家焱也几乎愣了一下,因为陈倦从没用这样语气和他说过话,漫不经心,又带着点刺。印象中陈倦只有和他刚认识的时候才是这样,后来……何家焱明白,后来陈倦的温柔与娇羞,或是小心翼翼和言语自卑,都是因为喜欢他。
所以现在这绝对不是喜欢他的样子,可何家焱怎么会信呢。
“对了,”何家焱把背后的包甩到身前,边翻边说,“我最近看到一本书,写得很好,给你带了一本过来。”
一本厚厚的书递了过来,陈倦没接。
“我看过了。”
“啊……”何家焱把书塞回去,接着翻,“还有一本,我看了一半,也挺好看的,还没来得及买新的给你,这本先给……”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家焱翻找的动作停住了。
旧巷街这片老房子扎堆,基础设施并不那么好,这样的开放小区里没什么路灯,只靠着远处一个灯照亮了点何家焱的后背。何家焱背着光,陈倦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何家焱能看到陈倦脸上没有了以往看向他的神态。
何家焱垂下手,说不出什么了。
“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陈倦说完转身就走。
在陈倦转身的瞬间,何家焱伸出手想去抓,但在即将触碰到他的那刻,何家焱又迅速停住了动作。陈倦没有看到,和他擦身而过。
陈倦绕过楼房转角,瞥见一个身影匆匆离去,空中还弥漫着一股新鲜的烟味。
“韩赴。”陈倦叫住了他。
韩赴顿住脚步,有些心虚地慢慢转过身。
“偷听?”陈倦朝他走过去,烟味一点点变浓。
“没有……”韩赴嘴硬,“就是感觉他不怀好意。”
陈倦轻声“嗯”了一下表示明白了,从他边上走过,韩赴连忙跟过去。
“他……”
都是男人,韩赴怎么会不知道何家焱怀的什么心思。但何家焱明明原先还很讨厌陈倦,明明为了自己的名声和陈倦撇清关系,怎么突然转性了?可韩赴又不能这么和陈倦说,万一陈倦还对他留有旧情……韩赴可不会给他们“旧情复燃”的机会。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韩赴嘟囔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
“道貌岸然,虚伪得要命,也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
“虚伪?”
“他……”韩赴哑住,他总不能把那时何家焱和邻居对话的内容告诉陈倦,那些实在是太难听了。
“反正我就是觉得他很虚伪。”韩赴皱眉道。
已经走到地下室的楼梯口了,陈倦转过身,朝韩赴伸出手,韩赴不明白什么意思。
“里面黑,我看不见路。”
陈倦几乎不会说路黑,哪怕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也就那么黑着跌撞着走。唯二说的两次,一次是韩赴在地下室门口等了一晚上,韩赴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了打火机,还有一次是今天。
韩赴听明白了,他向前一步牵住陈倦的手,越过他走在前面:“没事,我给你探路,就算绊倒了我也在下面垫着。”
韩赴走得很慢,像是怕陈倦摔着了,也像是想和他这样手牵手多走一会儿。陈倦跟在他身后,尝试思考韩赴到底为什么走这么慢。
楼道里弥漫着地下的霉味,不知道是哪里在腐烂,但这种味道一年到头一直伴随着陈倦。在西南的那段日子没闻到这种气味,就算是下着雨,空气中也不是霉的,而是泛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腥潮味,那种腥潮味就像谷砂镇的雨后柏油路。
这无处不在的霉味如影随形,陈倦长时间浸润在这样的气味中嗅觉逐渐麻木,大多时候是意识不到它的存在的。但从西南回来后,这样的气味再一次冲击了陈倦的鼻腔。
所以,真的回到原点了。
踏下最后一节台阶,陈倦脚下不由自主一顿。
不是西南那家酒店里的香水味,不是山谷里瀑布消散的水汽味,不是青草的香,不是汤汁的酸,都不是……
陈倦缓缓地意识到,他好像不喜欢这个味道。
韩赴感觉到陈倦驻足带来的拉扯,回过头想问怎么了,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牵着的人突然松开他的手,然后一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一个急促的吻立刻落在了他的唇上。
韩赴如同周身过电一般顷刻僵住。陈倦从没有主动吻过他,这是第一次。
陈倦好像一条快干死的鱼,拼了命吮吸面前的嘴唇。这样漆黑的环境他是看不清的,但他熟悉韩赴,就像韩赴熟悉他一样,即使看不见,他们也能精准地触碰彼此。
陈倦把韩赴的脖子勾得很紧,好像想把他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韩赴很快回过神了,双手兜上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托。
陈倦的吻很笨拙,他只会啃咬韩赴,急不可耐。韩赴微微分开一点唇,换了个方向,把接吻的主动权夺到自己手里,他耐心地深入陈倦的唇舌,迫得陈倦仰起头打开口腔,让韩赴猛烈地深入。
“换气……”韩赴在接吻的间隙哑着嗓提醒。
但陈倦才不管不顾,他急促地喘气,却还扬着脖子把自己往韩赴嘴里送。
他们在黑暗中吻了许久,直到韩赴感觉陈倦快呼吸不上来了,才狠心捏住陈倦的后颈把他拉开,随后果不其然,陈倦倒在他的怀里猛烈地喘息。
“陈倦……”韩赴的气息也有些不稳,但他没顾着自己,而是抚摸陈倦的后背安慰他,“别难过……我还在这里……”
陈倦心头骤然一酸。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韩赴为什么会知道。
韩赴摸到他的脸颊,手指轻轻揉搓:“我小时候第一次出去旅游是七八岁的年纪,去的地方不远,就是咱们南边那个申湖市,过个江就到了。但那时候交通不发达,去那儿只能坐三个小时的大巴,那会儿跨江大桥也没修好,中间过江还得搭汽渡。”
韩赴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陈倦的眼皮,继续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谷砂镇之外的景象,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连河都是谷砂镇的好几倍宽。当然,那个年纪也不会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世界。”
“我们在申湖市待了两天,就是一个双休而已,周日下午又坐着大巴原路返回了。到渡口的时候,大巴一点点开上汽渡,我感觉我的心也掉进江水里了。车停稳后甲板升起来了,我跑下大巴,扒在甲板边哇哇大哭。那是我第一次去旅游,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旅程结束后的落差。”
“后来我又去了很多地方,有时候是一个人去的,有……”韩赴顿了一下,“有时候不是一个人。”
陈倦没做什么反应,韩赴就接着说:“以前我以为是我贪玩,是我不想回来上学,可我直到今天才明白,不是这样的。”
韩赴松开陈倦,他俯下身,握着陈倦的肩膀,和他四目相对。虽然他看不清陈倦,但他知道陈倦的目光也一定在一片黑暗中试图望向他。
“因为这次下飞机的时候,我回头看到了你,突然我一点都不难受了。原来我当初难受是因为想带走的东西带不走,想留的地方留不下来,但这次不一样,陈倦,我想带走的是你,我想留下来的是有你的地方,只要你在,哪里都是西南。”
韩赴听见陈倦轻轻的吸气声,然后听见他说:“你还会带我去很多地方吗?”
“会。”
“比西南还要远吗?”
“比西南还要远,我们也可以往东,去海的另一边。”
“坐这么久飞机会不会难受?”
“那我们就走陆路,一路向北,到哪儿是哪儿,我国幅员辽阔,够走很久的。”
“我看书上说北方特别冷。”
“冬天可能会很冷,最北边那些省份都是零下二三十度,但有很漂亮的冰雪景象,是谷砂镇看不到的。”
“如果我走不动怎么办?”
“走不动就坐车,累了就停下来休息睡觉,不累了再出发。”
陈倦扑进韩赴怀里,头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听上去闷闷的:“你说有时候你不是一个人去旅游,是和谁一起……”
韩赴深吸气,然后长长叹出:“和爸妈。”
和爸妈一起没什么不能说的,但如果倾听者是陈倦,那就不一样了。
陈倦当然也想到了,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和我讲讲吧。”
“讲什么?”韩赴低下头去问。
“讲讲你的爸妈,讲讲你。”
韩赴牵起陈倦的手捏了捏:“先回家吧,我给你慢慢讲。”
空调在静音吹风,风向被韩赴调到了向上吹。室内温度不低不高,是一个盖着薄被会很舒服的温度。韩赴把陈倦搂在怀里,轻缓地拍着陈倦的肩膀,像哄幼童入睡一般。
刚才洗澡的时候,韩赴把小时候和爸妈出去旅行的事讲了七七八八,现在躺上床已经是深夜了。韩赴这样的体质当然不至于这点夜熬不住,但就陈倦那身体底子,韩赴总是不大舍得拖着他熬的。
“很晚了,要不先睡吧,还想听什么我明天再说。”
陈倦往韩赴怀里钻了钻,鼻腔里小声发出闷哼:“我不想睡觉。”
“时间很晚啦。”
“我想听,你才讲了旅游,其他事还没讲呢……”
“不困吗?”
“不。”
“那我讲有次在海滩走丢的事吧。”
“好。”
韩赴把陈倦背后的被角掖了掖:“在我八岁那年的暑假,爸妈带我去我国最南端的穹洲岛。是暑期,又是热门景点,海滩上到处都是人,爸妈给我买了根烤肠,他们付钱的时候我扭头捡了几个贝壳,然后就和他们走散了。那时候没有广播寻人启事,智能手机也不存在,根本找不到人。不过在此之前爸妈和我说过,如果走散了,就回到我们分开的地方。于是我回到了烤肠摊前,等吃完手里那根烤肠,爸妈也出现了。”
韩赴语气有点得意:“你说,我小小年纪临危不乱,是不是很厉害?”
没有人回应他,怀里的人安安静静。
“陈倦?”
韩赴低头看向怀里,陈倦呼吸均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韩赴微微扬起嘴角,在陈倦额头上吻了吻:“晚安。”
他轻轻侧身,伸手关掉了屋里的灯。
如果你走丢了,在原地不要走开,无论多久,他都会来找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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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漫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