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陈倦照旧上课下课,有事没事就捧着一本书或直接扎进图书馆。自从那件事后,陈倦更不爱用手机了,虽然室友们并不不知道那事,但对陈倦不用手机也习以为常,毕竟想通过信息联系上陈倦本就几乎无望。
陈倦总是一进图书馆就把手机关机,然后一看就是半天,时常从上午待到下午天快黑了。这天,陈倦预约的位置不知怎么被人占了,他不想和人争,抱着刚借的书去其他阅览室找空位。在拐角正好看到一个平时不开的借阅室露着一条缝,便直接进去了。
那天的书格外吸引人,直到日垂西山,陈倦才终于因为饿得发晕停下阅读。还了书,他拖着不快的步子往图书馆门口走,可学生们擦肩而过时总时不时投来奇怪的目光。尽管陈倦不太在意周遭的情况,但如此异常的现象他也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下意识把书包背到身前,拉开拉链,摸出被压在最底下的手机。
开机的瞬间,数不清的信息和未接电话涌进手机,“叮咚“的声音响个不停,提示音还没停下来,又有一个电话正好打进来,来电显示是刘楠。
“你在哪儿!出事了!有人造你的谣!”
陈倦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喊得有点懵:“……什么?”
这个前几天还说着“清者自清”的舍友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快疯了:“你在哪儿?!我们找了你一整天!”
“图书馆……”
“图书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对谁大喊了一声,然后又转头对电话说,“你去图书馆边后面的小花园等着,我们刚从图书馆出来,现在返回找你!”
九月的南方还是很热,虽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这样树林密密的地方蚊虫纷飞,学生们压根没人想靠近。除了特意约在这里见面的四人。
陈倦一点点翻舍友递过来的手机,这次还是一个论坛帖子。
但这次和上次截然不同。上次帖子里充斥着意淫和凝视,这次的帖子里都是羞辱和“揭发”。在看到最后,帖子评论区显示有近千条留言的时候,陈倦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次室友们说不出“清者自清”了。
“你别急……我们已经举报了帖子,还联系管理员删帖了。这他妈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证据,纯粹是对你的污蔑!不用怕他!”
陈倦没有急也没有怕,他只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刚想说些什么,自己的手机又响起来了,这次来电的是辅导员。
辅导员言简意赅,陈倦很快就接完了电话,挂断后,对上周围三双焦急的眼睛,他淡淡地说:“辅导员让我去一趟办公室。”
“我们也去!”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虽然说是去辅导员办公室,但当陈倦敲开办公室的门后,辅导员面露羞愧之色,顶着办公室里一圈打量的目光,把陈倦一行人带到了隔壁会议室。
“陈倦根本没做过!”刘楠最为激动,“从上周开始就有人造谣他!为什么不去找造谣的人反而要他反思!他才是受害者!”
“你什么态度!怎么和老师说话的!”辅导员疾声厉色,他转头怒视陈倦,“你自己说!你干过什么事,不然别人为什么这么说你?!”
“他没有!”
“你闭嘴!让他自己说!”
会议室里回荡着两人的吼声,陈倦耳朵嗡嗡的,头也有点发晕。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我。”陈倦只是这么说。
“你……”辅导员被气得不轻,几度想要骂人,最终还是咽下,压着怒火问,“满十八周岁了吗?”
“没有。”
“打电话,把你爸妈叫来学校。”
陈倦一下子攥紧拳头:“叫不来。”
“怎么叫不来?你叫不来我叫!打!”辅导员把自己的手机解了锁,朝他面前一丢。
陈倦咬紧下唇,一声不吭。
辅导员气笑了,拿回手机翻找:“你不说我又不是查不到。”
所有新生的家庭信息在入学的时候就填得明明白白,辅导员只要翻一下就能找到。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辅导员以为输错了,又复制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空号。他换到陈倦母亲那栏手机号,再次拨打过去,试了几次,和前一个号码一样,都是空号。
“你连信息都填的假的?!”辅导员差点要摔手机了。
陈倦不为所动:“是真的也没用,叫不过来的。”
辅导员气急败坏,把新生信息表格往前划了划,边看边念:“……谷砂镇青成中学语文教师,何家焱……行,电话打不通没关系,我直接去一趟你家乡,到你爸学校找他。”
“不要!”陈倦终于着急了。
“那你就打电话叫他来!”
陈倦捏了捏手心,最后还是松开了,他打开手机,翻了下通讯录,调出一个号码,备注写着:居委会。
“我要你爸妈电话,你给我居委会的干什么?”
“没有爸妈。”
“什么东西?”
“爸妈都死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过了许久,刚才还怒气冲冲的辅导员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怒意了:“那你在父母信息栏里写的……”
“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手机号我改掉了一位。”
辅导员闻言没再说什么,输入了居委会的电话号,推门出去打电话了。
“陈倦……”舍友们围上来了,“你……”
陈倦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但他实在不想聊这个事,只摇摇头说:“没什么。”
舍友们便没有再问,直到辅导员打完电话走回会议室,让他们先回去,等居委会的人到了学校再聊这件事。
回宿舍的路上,刘楠勾着陈倦的肩膀,故作轻松道:“嗐,就是个乌龙,回头和辅导员解释清楚就好了。”
三个人插科打诨说了很多,在宿舍楼梯上也遇到好些投来打量目光的学生,全被他们用威胁的眼神瞪回去了。回到宿舍后,三人又拖着他一起去浴室,说什么也不让陈倦一个人待着。这一番折腾下来,陈倦终于在凌晨一点才结束了这闹哄哄的夜晚。
第二天,帖子被删除了,发布的账号也被封禁了。那两天,整个宿舍都松了一口气,但气儿还没松到底,突然又出现了一条更令人脊背发麻的帖子。
帖子第一张图,是陈倦的裸照。
宿舍里最先看到帖子的是刘楠,他快速浏览全贴,裸照不止一张,不止一个角度,但每一张都能看出是陈倦。虽然下身打了马赛克,但虚影中可以看出陈倦什么都没穿。
怎么可能。刘楠的脑海中只浮现出这句话。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了,只看了几眼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照片陈倦的左小腿有一条划痕,不很显眼,但是“新鲜”的状态。那是开学第一天,陈倦搬椅子的时候不小心被椅子腿划伤了,当时舍友们还围在一起讨论要不要打破伤风,直到其中一个舍友说“这是塑料凳脚”。
后来陈倦整理完行李就去洗澡了,大概半小时后回了宿舍。倒也不是刘楠刻意留意他,而是陈倦是第一个去澡堂“探路”的人,整个屋子的人都等着他回来分享“见闻感受”。往后的每一天陈倦差不多都是十点多去澡堂,半小时后回来,直到那个帖子出现了,十点一起去澡堂的就变成了四个人。
所以是澡堂……刘楠放大图片查看,想要通过背景找到能证明是澡堂的一些痕迹,可照片太模糊了,还被人刻意裁剪放大过,除了白白的墙什么都没有。原来那个偷拍发帖的人拍了这么多张,甚至还留在手里没一次发出来。
“操……”
刘楠刚要大骂,又想起陈倦也在宿舍里,正坐在桌前安静地看书,便连忙压下了嗓音。他找到右上角的按钮准备提交举报,还在考虑要不要和陈倦说这件事,宿舍里突然有人的手机响了。
“喂。”是陈倦的。
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听到陈倦说“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大了不少,但仍然听不清,陈倦没再回什么,直到半分钟之后电话挂了。
“怎么了?”刘楠探出头。
“辅导员现在来宿舍。”
其余三人立刻连滚带爬坐起来。
来的不止辅导员,还有两个面生的人。刘楠听不太明白他们在讲什么,似乎是来之前已经商量好了,他们也不在乎陈倦是不是听得懂,好像只是来通知他的。刘楠在对话中捕捉了“听证会”三个字,不知道是什么听证会,但听上去和陈倦有关,就立刻说自己也要去。
“闲杂人等不得参加!”辅导员看上去很不耐烦,这样的糟心事落在哪个辅导员身上都不会耐烦。
陈倦被带走了,一整天都没回来。
这一天内发生了不少事——早上的帖子被禁了,新的帖子又出来了,新帖子是陈倦在商K里和中年男人纠缠的照片;新帖子又被禁了,更新的帖子又出来了,是长篇大论讲陈倦在外面卖的故事。信息和着照片满论坛乱飞,讨论帖也开了一楼又一楼,全校学生都在讨论这件事,数不清的辱骂和猜测让舍友们筋疲力尽。
傍晚的时候三人终于能歇一会儿,揣上手机一起去食堂,刚打完饭,还没吃上一口,论坛上又出现了和陈倦有关的新贴。
这次不是造谣,是小道消息爆料:陈倦要被开除了。
刘楠连忙打陈倦的电话,显示关机状态。
那天,舍友们一直拨电话到深夜,对面的手机没开机过,陈倦也再没回来。
三天后,那两个之前出现的人又来了,他们胡乱把陈倦的物品塞进行李箱,全程没和宿舍里三人解释一句。
“陈倦呢?!”刘楠的情绪有点不受控制,质问那两个比他们大了十多岁的中年人。
“退学了。”其中一个人看向他,语气也不太耐烦,“他还有什么东西?要是落了什么,不是贵重物品就不要了。”
陈倦哪有什么贵重物品,全身上下价格最贵的东西就是一部低价手机,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他那一书橱的书。
刘楠懵神中,还是下意识指向了书橱:“他的书……”
正在装行李的人皱着眉头一挥手:“他用不上了。”嘴里还念叨着:“怎么这么重……”
两人推着行李箱出去了,刘楠望向身前凌乱的书桌,上面还摊着一本三天没翻动的《现代文学三十年》,翻阅的位置停在了最后几页。
他立刻抓起书追出去:“他的书!”
“都扔了!”
人走远了,刘楠的脚步停在宿舍门口。
那本书,陈倦读不完了。
他明明都打算好好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第44章 烂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