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九月,天还不像如今这么热。
陈倦拖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来大学报道。行李箱很新,但看上去质量很一般。
这所大学以文科和社科见长,文学院的新生接待处非常显眼,就在进入校门后那片空地的最中间。
不过比接待处更显眼的是来到这里的陈倦。
“哇……你是我们院的新生吗?学弟从哪儿来呀?啊,对对对,先填表登记……”
“天呐,怎么文院年年都有帅哥美女……”
“这么羡慕转来文院啊。”
“算了吧,转专业考试我可过不了……”
陈倦工工整整写完了手上的表格,刚把表格交上去,几个学长学姐就围上来了。又是问家住何方,又是帮着拿行李,还有人不忘推荐可购超惠校园套餐的电话卡。
陈倦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几番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谢绝大家的好意,被一路领到了宿舍。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陈倦是第一个到的,他对还未出现的三个人没什么好奇,收拾完就去图书馆了。
直到很多年后,陈倦回忆起那短短的一个月大学生活,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这三个室友,好像是当初唯一站在他身边的人们。
文学院来了个帅得很漂亮的新生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不少人趁着各种机会明里暗里看陈倦。有直接到同个教室蹭课的,有借着新生讲座假装擦肩而过的,有直截了在校园表白墙发帖要照片或者联系方式的。
但陈倦一向对这些事反应不大,也没什么兴趣,如果不是室友们告诉他,他甚至没意识到这一轮又一轮的关注实在有些热烈,也有些反常。
“陈倦,一块儿去上课?”下铺室友刘楠把篮球投进门背后的球框,没看落在地上的球,转身拿椅背上的包,“别又像昨天那样的阵仗,我看到你都不敢从正门进教室。”
“是啊,我们四个一起走吧,”对床室友高小方也说,“今天就从正门走,让他们看个够!”
说完对床翻身下梯子,对自己的下铺董雅仁说:“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坐讲台正前方第一排,反正平时也没人坐那儿。第一课还是外国文学史,我对那可感兴趣了,宙斯天上地下一堆老婆,今天和这个搞,明天和那个□□……”
“你怎么天天想着这种事啊?”
“你不觉得可有意思吗?”
“你满脑子污秽之事才会觉得有意思……”
陈倦笑了笑,没回应三位已经玩闹着掐起来的室友,只是把课本和笔记本一本本塞进白色帆布袋,他扭头问:“我记得外国文学史老师在群里说一定要带课本,不然算旷课。”
“我操。”
三个室友赶紧散去各翻各的书架,手忙脚乱检查东西有没有带齐。陈倦已经收拾好站起来了,他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在椅背后安静站着。两分钟后,三人终于拽着包站起来,刘楠勾住陈倦的肩膀。
“走吧。”
陈倦挎紧肩上的帆布包:“嗯。”
后来一周多的日子都是这么过的,每天三个室友围着陈倦一起去上课,陈倦把记好的笔记和课后作业要求分给室友们查漏补缺,B2-408四人日日同进同出,就连陈倦去澡堂洗澡,后面也会连滚带爬跑出三个趿着拖鞋的人。
“不行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
“为什么?”陈倦不解。
刘楠在拖鞋里挪了挪脚趾摆正位置,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总之就是不能。”
高小方看不下去了,边掏手机边皱眉:“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不用瞒着他。”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对准陈倦:“这不是变态吗!”
有人在学校论坛发了张照片,背景是男生浴室。虽然只是个半裸的背影,但配文说的不是半裸那么简单。
——兄弟们说多少钱能睡到他?
陈倦还没往下看,手机就被刘楠夺走了:“别看了。”
高小方收起自己的手机,接着说:“我已经举报了,什么恶心玩意。”
三个室友能通过一张背影就认出陈倦,是因为那条荆棘纹身。
开学第一天的时候,陈倦因为整理行李弄脏了短袖,完事后在卫生间换衣服。刘楠回宿舍看卫生间灯没开以为没人,一开灯发现站着个衣服脱了一半的陈倦,被吓了一跳。
当时陈倦背对着门,听到动静就回过头,刺眼的照亮黯淡的洗手间,陈倦下意识眯了眯眼。这第一位和他打照面的室友被这张漂亮的脸晃了晃神,几乎与此同时,他看到了陈倦背上那条纹身。
因为面对陈倦沉默了太久,这位室友终于感到尴尬了。他捏着门把手,不自在地干笑两声,几乎脱口而出:“纹身好酷!”
陈倦愣了愣,几秒后扬起嘴角:“谢谢。”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三个室友第一次知道那条帖子的存在时,都不用翻评论区,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陈倦。当然他们还是往评论区翻了的,所以才这么生气。
刘楠拍拍陈倦的肩膀:“没事,你又不是那样的人,清者自清。”
陈倦点点头,其实没太往心里去。
但那年的他并不知道,很多时候,清者无法自清。谣言可以放火,舆论可以杀人。
几天后,陈倦的社交软件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默认的,昵称是一个句号,资料信息显示男性。陈倦不习惯用社交软件,但学校通知经常通过群发布,他不得不每天打开看一看。由于入学后知名度过高,陈倦每天都能收到不少好友申请,于是他会在每天查看信息的时候一次性通过所有申请。这个联系人和其他人一起,被放进了陈倦的社交软件。
再后来的那些年,陈倦偶尔会回想起那个好友申请,也做过“是不是那时候不通过申请就……”的假设。可每次想起那件事,陈倦也不知道这个“就”后面跟的应该是什么。他无法设想,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因为没有如果。
几天后,那个账号开始给陈倦发一些莫名其妙的信息,类似“多少钱”“开个价”之类,都没头没尾。陈倦以为是发错了,没有理会。直到有天晚上九点,陈倦正在读《现代文学三十年》,支付软件突然收到了一笔五位数的打款,半分钟之后,那个莫名其妙的账号发来一个地点,附上一个字:来。
陈倦终于回了次信息:你发错人了。
然后他切到支付软件,正要把这笔钱原路退回去,那人的信息又来了:没发错,来。
地点是一个商K,离学校东门只有两公里。
陈倦又回:你发错人了。
对面不依不饶:没发错。
随后对面又补了一句:就是你,陈倦。你不来我就一直发,我知道你手机号码,也知道你班级和宿舍号,要不想事情闹大就来。
陈倦看了眼时间,离寝室锁门还剩两个小时,来得及,于是揣着钥匙出门了。
陈倦没去过商K,他连学生们爱去的量贩式KTV都没去过。正摸索想看怎么找到目标包间,两个妖娆的女人从他身边路过,刺鼻的香水味让陈倦下意识往边上靠了靠。
“你是陈倦吗?”一个领班一样的男青年径直走向陈倦。
陈倦点点头,不知道来人是怎么认出他的。
“跟我来吧。”
迷宫一样,绕了几个弯终于到了一个包厢前。领班向他示意,陈倦推开门走进去。
感觉到有人进来,屋里的人纷纷投来视线,坐在最中间的中年男人站起身,盯着陈倦,一步步向他走过去。
“比照片上还漂亮啊……”
陈倦无视了他的视线,朝屋子里问:“谁找我?”
中年男人往陈倦面前站了站:“我。”
陈倦抬眼:“到底什么事?”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忽地笑了:“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还是……想抬价?”
男人左右端详了他一下:“不过长成这样想抬价倒也是有道理。”他伸出一根手指:“再加一万。”
陈倦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男人又伸出一根手指:“两万。”
陈倦还是没说话。
男人再伸出两根手指:“四万。”
陈倦依旧没反应。
男人笑了,收手插兜:“再加就到六位数了,也不是不能给,但我要你随叫随到,随时随地。”
陈倦就算原先再不懂,也不会在这样一番言语后还不懂了。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语气波澜不惊:“我想你误会了,我不卖。”
相比男人的旁敲侧击,陈倦直白得让人意外。
男人也有一点意外,笑了一下:“嫌钱少?那你开个价。”
陈倦眼神没有波动,又重复一遍:“我不卖。”
男人有点失去耐心了:“不包也行,就一次,一晚上多少钱?你开价。”
“我不卖。”
还是那三个字,男人都要气笑了:“装什么啊?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一步跨上前,搂住陈倦的腰,把他衣服下摆往上一捞,深色的刺青暴露在空气里:“就你这样的身体,你告诉我你不卖?你敢说你没被人□□过?”
陈倦用力推开男人,皱着眉头退到墙角,他看了看包厢的门,侧身要推门出去。
男人一把压住门,俯身凑到陈倦耳边:“别给脸不要脸,出了这个门,我保准你后悔。”
陈倦推开他,头也不回出去了。他摸着乱七八糟的路,半跑着到了门口,踏出门的那刻掏出手机,把那个账号拉黑了。
陈倦抬头望向远处黑漆漆的路,那条路直通向学校东门。他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向深深的黑夜。
清者如何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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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