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赴眼疾手快,伸出胳膊捞住陈倦即将触地的身体。还好韩赴反应快,稳稳当当接住了。
他半跪在地上,陈倦蜷在他怀里冒冷汗,抽筋的疼痛从脚趾尖蔓延到小腿中段,陈倦痛得几乎要叫出声,但饶是如此,手还死死捏着刚拽下来的书,手指关节都泛着白。
“怎么了?!”韩赴语气急切。
陈倦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咬着唇勉强地摇头,他一手抓着书,另一只手伸向小腿。韩赴看他的动作就明白了,把手伸到陈倦的右小腿,从脚踝一点点往上摸。
“从哪里开始抽了?”
陈倦咬紧牙指了指小腿中段,韩赴握住那里轻轻揉了一下,陈倦痛得鼻腔里泄出了呻吟。
“忍一下,疼的话咬我。”韩赴把右手环到陈倦颈下,陈倦低头就可以咬到。
韩赴开始推捏他的小腿肌肉,确实疼,但陈倦碰都没碰韩赴的胳膊,他只是扭开头,把下唇咬得更死了。韩赴很熟练,只推了两把抽筋就结束了,陈倦整张脸贴在他的怀里,终于松开唇喘气。
韩赴用胳膊勾住陈倦的腿弯和肩膀,把人横抱起来。
借阅室有单人矮沙发,韩赴把陈倦放在沙发上,在他面前蹲下道:“你在这里看吧,我把楼上都走一圈,看到你可能会喜欢的书我就带下来。”
陈倦面色还没缓过来,白着脸点了点头。
韩赴带上门出去了。
陈倦低头看向手里的书,蓝色的十六开书籍,封面上写着“舆论”两个字。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在楼梯转角听到的那段话,勾指翻开书页。本来抱着不太乐观的心态,觉着怎么都得找一阵,但陈倦没想到在目录一眼就看到了。
陈倦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文字,理智,冷静,锐利,明明深入浅出,但又好像事不关己。他读过的书不少,但局限在那个常常和“社科”并称的“人文”里。可人文只教人感受和体悟,不教人原理,所以陈倦时时困惑,无法理解很多事情是为什么。虽然他并不好奇原因,可没有缘故是会让人空洞的,感受和体悟若无法解释,便也无处释放。
陈倦一页页翻过纸张,把这整部分的五章全部看完了。在楼梯旁没听清的“但是”后面的那句话,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陈倦抬头,从借阅室透明的门望出去能看到天空,此时已经黑透了。
头有点胀,一些很新鲜又很奇怪的思想进入了陈倦的大脑,一点点拨开脑海中的混沌和虚无。但那些东西太强势了,他暂时还不能完全消化,疲惫感层层袭来。
韩赴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单手拖着一摞高高的书,另一只手轻轻扭门把。
韩赴开门前就看到陈倦抬着头,推开便问:“等很久了吗?”
“没有。”陈倦忽然道,“手机借我一下。”
韩赴把书放在单人沙发边的矮几上,摸出手机递给陈倦。陈倦接过,对着手上的书拍了个封面。
“《舆论》?”韩赴看了眼书封,“和你平时会看的不太一样。你喜欢这本书?”
陈倦刚要回答,身后的窗上响起了雨滴拍打的声音。
下雨了。
韩赴看着窗外“啊”了一声:“都说西南天气多变,果然。还好带了伞,就是不知道等会儿会不会下大。”
陈倦举起手机,对着矮几上的书堆侧边拍了一张,拍完后放大照片一点点看,每本书的书名和作者都能看清。
“这么多今天肯定看不完。”陈倦解释道,突然他检查照片的动作顿了一下,双手把照片放到最大,几秒后放下手机,指着书堆中间一本很薄的刊物问,“这是什么?”
“哦,这个啊……”韩赴把上面那堆搬开,抽出陈倦指的刊物,翻了几页,“我在四楼看到的,乾大师生著作。不知道怎么这么巧,我就随手拿了一本看看,翻开第一眼就看到这个作者……”
陈倦接过刊物,学生作者的名字……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这个二作竟然是我们的老乡!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谷砂人。没想到啊,山高水远的乾州大学,随手一翻就是老乡的论文……”
陈倦合上刊物放回书堆上,语气淡淡的:“走吧,晚了恐怕雨就大了。”
确如陈倦所说,在把电瓶车还回去的时候雨就大了。韩赴把钥匙交还给店铺老板,拿着手机打车,等了半个多小时也叫不到一辆。其实他也可以去路口等车,那里车来车往,许多学生模样的人都在那儿等车。但陈倦不让他出去,他说外面的雨太大了。
雨没有小下去的架势,韩赴回头看了眼陈倦,陈倦的衣服也湿了不少。韩赴退出打车软件,打开导航,搜了一家最近的钟点房。
大学城附近的钟点房大多不那么高端,基本是为了解决学生情侣们的突发需求,总不是那么讲究。
韩赴侧着身子调淋浴的水温,感觉差不多合适后关掉水龙头,对陈倦说:“往左是冷水,往右热水,现在这个位置温度差不多。”
他直起腰:“你先冲一下澡,我去前台借吹风机,给你把湿衣服吹吹干。”
陈倦拉住要出卫生间的韩赴。
韩赴回过头:“怎么了?”
陈倦盯着他问:“你不和我一起洗吗?”
“我去借吹风机,一会儿就回来。”
陈倦往后站了一步,手一抬,拍开水龙头,莲蓬头里的水哗啦啦倒在了他的身上。
“现在吹不干了。”陈倦语气平静。
韩赴沉默了几秒,走到水流下,把陈倦抱进怀里,声音又轻又温和:“不想我走?”
陈倦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我不走,我陪你。”
韩赴抱着他轻微晃动,像哄孩子一样:“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陈倦贴着韩赴的胸膛,沉声说:“刚才的论文,那个二作,是谷砂人,他是我的高中同学。”
“什么?”韩赴有些错愕。
“高中的时候我和他的语文成绩不相上下,第一第二的位置总是我俩换着坐。其实我们其他科目的成绩也差不多,但因为是文科班,总是语文成绩的表现更引人注意一些。但谁拿第一谁拿第二对我来说没有分别,我并不关心别人的成绩,所以高考之后也没留意他考到了哪儿,不过今天算是知道了。”
韩赴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那你高考……”
“超常发挥了一点。”
所以照理来说,陈倦此时应该在一个更好的大学读书。
以前韩赴不是没有疑惑过,但一向是陈倦不主动提他也不主动问,他总怕问到什么不好的伤陈倦的心。但显然,现在的陈倦已经是伤心的了,尽管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
韩赴在犹豫要不要问,没想到陈倦先提了:“你是不是想问,那为什么我不在读大学。”
陈倦咧嘴一笑:“我去读了啊,只不过退学了……”
韩赴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双手握着陈倦的肩膀,和他四目相对:“求求你都告诉我,好不好?”
水从陈倦额前的头发上滴落,身上的水流顺着他的躯干流到脚下。陈倦望着他,眼神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无可奈何。
“刚才我看的那本书叫《舆论》,我总觉得这个词有些奇怪。你说舆论到底是什么啊?舆论就正确吗?不是说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上吗?那为什么形成舆论就会对事情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所以……所以我活该吗?”
陈倦忽然反客为主,猛地抓住韩赴的小臂,声音又紧又涩:“可我明明没做过!”
这么聪明的陈倦,本来大好的前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第42章 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