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将朱红宫墙与琉璃碧瓦尽数覆盖，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宫人们清扫道路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新雪飘落的速度，整个皇宫仿佛陷入了一种被冰雪封印的凝滞。
殷昼似乎被那夜的失态所警示，白日里愈发显得沉静莫测，处理政务时手段也更为凌厉果决。但每到夜晚，他拥着云薇入睡时，那种近乎嵌入骨血般的依赖感，却有增无减。
云薇则利用这份“平静”，将观察的范围，从殷昼本人，扩展到了整个寝殿。
她不再只盯着那面破碎的铜镜和可能藏有画轴的木匣。她开始留意殿内燃的香，插的花，甚至每日膳食的搭配。任何细微的、可能引发殷昼情绪剧烈波动或与她那些混乱梦境相关的事物，都成了她暗中审视的对象。
这天傍晚，內监照例在殿角的紫铜鎏金异兽纹香炉里，添上了新的香饼。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甜意的香气，很快在温暖的殿内弥漫开来。
这香气云薇很熟悉，是殷昼惯用的“龙涎香”，据说有宁神静气之效。往日闻着，并无特别。
但今日，或许是殿内炭火烧得太旺，又或许是她的神经始终紧绷，那丝甜意钻入鼻息，竟让她心头莫名一阵烦躁，太阳穴也隐隐鼓胀起来。
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那不适感。
然而，那丝甜腻仿佛无孔不入，缠绕在呼吸之间。渐渐地，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的景物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薄纱。更让她心惊的是，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开始在她脑海中闪现——
不是之前梦境里那般惨烈的死亡场景，而是一些更零碎、更暧昧的片段。摇曳的烛火，交错的杯盏，还有……一双带着炙热温度与绝望意味的手，在她肌肤上留下的触感……
“啪嗒——”
她手中的茶杯没能拿稳，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温水洇湿了一小片。
这声响惊动了正在批阅奏章的殷昼。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怎么了？”
云薇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脸色有些苍白，强自镇定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有些头晕。”
殷昼放下朱笔，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微凉，并无发热迹象。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她的脸上，仔细审视着她的神色。
“传太医。”他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吩咐殿外的宫人。
“不必了，陛下。”云薇连忙阻止，“许是殿内太过暖窒，臣妾歇息一下便好。”
殷昼却没有理会，他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了那尊依旧袅袅吐着青烟的香炉上，眼神骤然变得幽深。
他走到香炉边，俯下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云薇清晰地看到，他的侧脸线条瞬间绷紧，下颌角因为咬牙而显得格外分明。他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而危险。
“这香，”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是谁负责的？”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吓得跪伏在地，负责香料的內监更是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回、回陛下，是、是内务府按旧例送来的龙涎香，奴才、奴才只是依例添换……”
“旧例？”殷昼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不寒而栗，“这香里，混了东西。”
他话音未落，已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那尊沉重的紫铜香炉上！
“哐当——！”
一声巨响，香炉翻倒在地，烧红的香饼和香灰泼洒出来，溅落在金砖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一股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丝腥甜的异香瞬间爆散开来！
“呃……”云薇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香呛得一阵反胃，那眩晕感更重，眼前的殷昼身影都开始晃动。
殷昼脸色铁青，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护在身后，对着殿外厉声喝道：“封锁宫门！给朕查！所有经手今日香料之人，一律拿下！严刑拷问！”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暴戾的杀意，眼神猩红，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福安早已带着侍卫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场面，拖走了那名面如死灰的內监，并开始扑灭地上的香灰，开窗通风。
冷风裹挟着雪气灌入殿内，吹散了那令人不适的异香，也吹得云薇打了个寒颤。
她靠在殷昼身后，看着他因为震怒而微微颤抖的宽阔背脊，心中一片冰寒。
这香……有问题。而且，是针对她的问题。
那引发的眩晕和混乱记忆，绝非偶然。下毒之人，是想让她在殷昼面前“失态”？还是想诱发她那些关于“前世”的记忆？或者……两者皆有？
是谁？柳如烟残余的势力？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知晓些许内情的人？
殷昼的反应，更是证实了这香的非同小可。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辨认出了香料的异常，那瞬间爆发的怒火，不仅仅是因为有人试图伤害她，更像是因为……这香，触动了他某个极其敏感和痛苦的记忆开关。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抓住云薇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感觉骨头都在作响。
“你看到了什么？想起了什么？”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急促而紧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告诉朕！”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深沉难测，而是充满了某种……期待？或者说，是恐惧与期待交织的疯狂。
云薇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忽然明白了。
他或许知道这香的作用。他甚至……可能在期待这香能让她“想起”些什么！
想起那些他独自背负了太久、太沉重的记忆？想起那些他口中“找了她三辈子”的过往？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不能“想”起来。至少，不能在他面前，以这种被动的方式“想”起来。那只会让她更深地陷入他编织的执念之网，彻底失去自我。
她用力眨了眨眼，让眼神显得更加迷茫和脆弱，带着残留的惊惧，摇了摇头：“臣妾……臣妾只是头晕，有些恶心……并未看到什么……”
殷昼眼底那簇疯狂的火苗，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失望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松开了手，颓然地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自嘲。
“是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还不到时候。”
他不再看她，转身对着忙碌的福安，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查清楚。朕要知道，这香，是从哪里来的，经了谁的手，背后……又是谁在指使。”
“老奴遵旨。”福安躬身应道，眼神晦暗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
殿内的异香渐渐被风雪的气息取代，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沉寂。
云薇站在原地，看着殷昼孤寂而紧绷的背影，手心一片冰凉。
这后宫，这看似被殷昼牢牢掌控的囚笼，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危机四伏。
而殷昼那复杂难言的反应，也让她更加确信——关于“轮回”的真相，以及打破轮回的关键，或许就隐藏在这些不断出现的“意外”之中，隐藏在他那看似疯狂、实则充满痛苦与期待的眼底。
她需要更快的速度。
在下一个“意外”降临，在他因为这无尽的等待与失望而彻底扭曲之前，她必须找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