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近乎撕破脸皮的试探之后,殷昼与云薇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不再试图从她口中探听任何关于“异动”的蛛丝马迹,也不再追问她那日的眼泪背后究竟藏着几分真意。他只是更沉默地守着她,目光却比以前更加胶着,仿佛要将她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都刻入心底。
云薇也收敛了所有刻意的打探,重新变回那个安静温顺的影子。但她不再只是枯坐,而是开始更细致地观察殷昼本身——他批阅奏折时紧蹙的眉头,他听闻西北军情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他偶尔对着虚空失神时,那紧抿的、泄露出一丝痛苦的唇角。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这天夜里,殷昼似乎格外疲惫,拥着她躺下后,呼吸很快变得沉重均匀。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敲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薇却毫无睡意。她闭着眼,感官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旁的男人身体猛地绷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不……别走……”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云薇几乎喘不过气。他在梦中挣扎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阿薇……回来……”
这一次,云薇听清了。他在叫“阿薇”。不是疏离的“云嫔”,不是带着占有欲的“朕的云薇”,而是带着泣音般的、无比亲昵又绝望的——“阿薇”。
她的心,像是被这声呼唤狠狠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闷痛。
“火……好大的火……”他的呓语变得破碎,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抓住我的手……求你……”
云薇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梦境中的惨烈。那场大火……是她梦中经历过的吗?他没能抓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殷昼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眸在黑暗中空洞地睁着,瞳孔涣散,充满了未散的惊悸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
然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云薇。
当他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确认她完好无损地躺在自己怀里时,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席卷了他,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清浅的气息,仿佛这是唯一能安抚他灵魂的良药。
“还在……”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沙哑,“你还在……”
云薇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那滚烫的、带着湿意的液体,滴落在她的颈侧。
他哭了。
这个暴戾、偏执、掌控一切的帝王,在无人得见的深夜,因为一场噩梦,因为她还在他身边这个事实,流下了眼泪。
云薇的心,被这滚烫的泪水灼得生疼。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上,一下一下,生疏地拍抚着。
她没有说话。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殷昼的身体在她的拍抚下,渐渐停止了颤抖。但他没有松开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紧得没有一丝缝隙。
“朕梦见……”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把你弄丢了。”
云薇拍抚的手微微一顿。
“到处都是火……朕抓不住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梦呓,又像是忏悔,“只能看着你……”
后面的话语,模糊不清,湮灭在她的衣料之中。
但云薇已经听明白了。
那场大火,是他记忆中无法磨灭的伤痕,是他一次次失去她的场景之一。而这伤痕,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地凌迟着他。
这一刻,云薇心中对他的恐惧,奇异地淡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她依旧要逃离,依旧要打破这宿命,但她开始真正理解,殷昼并不仅仅是一个施加痛苦的暴君,他本身,也是这无尽轮回中最痛苦的囚徒。
不知过了多久,殷昼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云薇却依旧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金龙纹。
窗外的风雪声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清冷的月光,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和窗纸,恰好落在床边小几上,那面被他珍藏的、布满裂痕的菱花铜镜上。
破碎的镜面,在月光下反射出无数片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如同记忆中无法拼凑完整的碎片,又如同命运嘲弄的、冰冷的眼睛。
云薇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中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在她原本的世界里,也曾有过一面类似的、被她不小心摔裂又粘合起来的镜子。母亲曾说,破镜难圆,裂痕永在。
那么,她和殷昼之间这三世纠缠的裂痕,又该如何弥补?或者说……她真的需要去弥补吗?
不。
她轻轻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裂痕就是裂痕,强行粘合,也只是自欺欺人。她要做的,不是修补这面注定破碎的镜子,而是……彻底打碎这轮回的诅咒,铸造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她云薇的人生。
月光偏移,铜镜上的光斑渐渐暗淡下去。
寝殿内,重新被深沉的黑暗笼罩。
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那无声滋长的、决绝的念头,在寂静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