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圆美临时接到一个电话,应该是她朋友打来的,通话过程有些紧张。两人便躲到台球区,范圆美靠着球桌,神色意外,言语间带着担忧。谭舒戳了她一下,小声问要不要过去看看她,范圆美摇头,说她家太远了,去不了。
感觉自己在这儿就是个催人快快结束通话的人形机器,以免打扰她,谭舒便让她慢慢跟对方说,自己去外面溜达溜达,过会儿再回来找她。
在外面溜达一圈,玩了两台机器,还捞到条小鱼,活鱼。不想后面一直端着一条鱼行动,所以她转手把鱼送给旁边那位已经有一条但还在继续捞的妹妹。
后来又去到射箭区,六个箭靶,只有边上那两个位置有人。她去了靠边那个,刚刚拿起弓来,旁边来了两个人,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声音:“不是吧……”
身影立着不动,似有所感,谭舒朝有影的方向望,发现两道视线都在自己身上,几目相对,她大差不离能读懂他们眼神里的意思——喏,看,离谱了,居然还有人坐着轮椅射箭。
自从腿骨折以后,平时出门,是不是就会碰到这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不过了。不过这碍着谁了?
“不能玩吗?”她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连着声音也有些冷硬。
“能玩能玩,肯定能玩,”穿着蓝色外套的男生讪讪地咧咧嘴,朝她抬起手,“你继续啊,继续,随便玩……”
然而被这么一副态度对待,他朋友有些气不顺:“跟我拽个……”
“哎你要哪个位置?”蓝外套男生出声截断他的话,指着两个位置让他二选一,“左边还是右边?”
“右,右边得了吧。”男生讽笑一声。
“右就右呗,”蓝外套男生回了一句,接着快速转移话题,“我刚看见那谁了,你们学校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徐子皓经常骂那个,他情敌。”
“这话说的,遇到他你很意外?”听到这话,男生并不是很高兴。
“意外啊,”蓝外套说,“就这个时间,马上就要联考了,我以为他们那种大学霸应该都会待在家里学习,足不出户,挑灯夜战,学他个两眼昏花才行。”
“学个即巴的霸啊,”男生语气刻薄,言语粗俗,“他也就是成绩拿得出手了,要不是因为成绩他早八百年被开了。”
“怎么了?记过了?”蓝外套意外道。
“我没跟你说过吗?”对方反问,伴随着箭落在靶上的声音。
“哦谈恋爱那事啊,”蓝外套恍然,“那不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么。”
“什么那事,那是谈恋爱的事?说得轻飘飘的,”男生语气不满,“那得是犯法了。”
“不至于吧。”蓝外套说。
“不至于不至于,这也就你们会信,”男生说,“反正我不信,真的,他要是没对那女生做什么,那女生她爸为什么会那么激动,好好的人家凭什么闹到学校来,你是没看见,啧,那场面反正是……也是够牛逼的,就这种人,陈建华护他还护得要死,还有高二那个什么年级主任,就数他最会护你戳我……”
这人瞬间没声了。
“怎么了?继续啊。”说话的声音颇为耳熟,把箭放走后,谭舒回头看过去,见江照言拎着杯喝的立在柱子旁,肩膀斜靠在柱子上,一副看戏做派。
“……想听啊,付费啊。”男生明显没之前气足了,丢下这么一句有态度的话,便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转了身。
江照言从柱子上直起身,上前,把东西递给谭舒。
谭舒道了谢。
江照言接过她手里的弓:“赵理在休息区等你们。”
“你不过去吗?”谭舒准备去看看范圆美打完电话没有,但轮椅滚了两圈后,她下意识回头,发现江照言还站在原地,神情挺淡然的,似乎并没有把刚才那件事情放在心上。
“你先过去,”他说,“我要去洗手间。”
谭舒走后,江照言不紧不慢地站到对应的位置上,把箭搭好,箭头起先是对准正前方的,后来突然往右边偏。瞄到他这一动作,已经摆好姿势要准备射箭的蓝外套登时一虚,紧接着开始有些慌乱,连忙劝说道:“不是,同学你……”
咻地一下,箭倏地飞出去,掠过蓝外套对应的靶子飞到他旁边那位的上面。与此同时,对应位置的男生也刚好松手。于是两支箭间隔半秒左右的时间前后脚落到箭靶上,箭尾在空气里晃了晃。
“你……”看清是什么情况后,王凡景脸色骤变,咬牙瞪向江照言。
江照言没看他,顾自又拿起一支箭,当着对方的面搭上,松手,再次把箭放到他的箭靶上,**裸的挑衅了,把王凡景的血压都给激上来了。
“你有病啊江照言!神经病吧你。”上下嘴皮子一拽就开骂。
“病倒是没有,”他又拿起一支箭,“不过我就是故意的。”
话落,第三支箭飞出去。
“你……我点名道姓了吗?老子点你的名道你的姓了?!”王凡景怒红着脸,手死死攥着弓,一副想扔弓砸人的架势,“我点名道姓说那个人就是你?有病吧,有病你上医院啊来这里发什么疯。”
“说了没病,”说着,第四支箭过去,“你也没有点名道姓,不过我就是故意的,故意想看看你这种脑干缺失的智障发起疯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一边骂人一边射箭,连着把五支箭都放到对方的箭靶上,自始至终都没看对方一眼。用跟人闲聊的语气把对方挑衅成一个暴躁人士后,他才转了身,看向对方,挂起一抹极具讽刺性的笑容。
最后这句骂人的话加上这个笑容,一瞬间就把男生的怒火给点到了极致,猛地就往上冲,蓝外套赶忙拦住人。
“你放开!我今天……”
“哎,唉呀,工作人员过来了,”蓝外套死死架住人,“回头说回头说,”然后看向江照言,赔笑,“同学你可能误会了,我们刚才说的不是你哈。”
“不是就不是呗,”江照言笑着说,“我今天也只是想逗逗这位同学,看看脑干缺失的人都是怎么造谣的。”
“嘿我就、我就说你了怎么着吧——这里不准打架!”他话还没说完,顶着头黄头发、穿着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出现了,直接挡到两拨人中间,他看了一眼挂着笑容的江照言后还是决定先劝要动手这边。不过这边也不想听他劝,只是正好有个台阶摆在跟前,王凡景便任由蓝外套将自己拖走。
“不准打架。”那边走了,工作人员又回头警告江照言。
江照言没说话。
人都散去后,他吐了口气,拿起最后一支箭,准备射到自己对应的箭靶上。快要松手时,似有所感地往左手边看了一眼,然后对上一双大眼睛。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向上扬起,瞳孔颜色没那么深,但是很清亮,很有神采。
谭舒原本已经离开了,但没走出去多远便听到这边有动静,她又原路折回,到地方时那男生正在发火,一副即将要动手的架势。她坐着轮椅呢,没那劝架的本事,于是便准备给赵理发消息,手机刚刚拿出来还没打开,视线里刚巧出现工作人员的身影……
“你……”没事吧,张了张嘴,谭舒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他没有事,有事的是刚才被拖出去的那位。
“怎么回来了?”他先把话说完,“工作人员是你找来的?”
他语气平淡,脸上没太多表情,和刚刚刺激人时一样……
以至于让和他根本就不熟的谭舒听到耳朵里,她下意识就在想这话什么意思?简单问一句?还是要问责为什么要找工作人员来耽误他教训人?突然之间,她也不知道作何回应,就看着他。
然后脑子里就蹦出了之前和范圆美聊天时,她说的那句:“江照言看上去不太好相处,看上去啊,所以好多人只敢看看不敢行动。”
依着这句话,那他本质上应该还是个好相处的,所以谭舒想,那句话的意思应该没那么复杂,于是点了头。
“我没别的意思,”四目相接,他似乎是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笑了一下,“我没那么不讲道理。”
“第一反应就是你可能不想讲道理。”她开门见山地说。
她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尽管他买药的时候还负责任地往袋子里添便条、会给那个打断他们打球节奏的小孩一个机会、在长辈面前有礼貌有规矩……但是只要他今天不讲道理,那她和范圆美是朋友,也可以和赵理继续交朋友,但是他一定会被排除在外。
对上这么直接的表达,讲照言也不免有些意外。他向上提了提弓:“这个,你还玩不玩?”
“不玩了。”谭舒说。
“他们说的是假的。”江照言把刚才搭起的箭送到箭靶上。
“我知道,”谭舒说,“谣言嘛,我以前在学校也被别人这么误会过。”
“那你怎么处理的?”他把弓方回去,自我嘲讽,“也像我这么骂人?”
“不,我骂人比你骂的狠多了,”语气缓慢地说,“你听说过周近辛骂人吗?他骂人就很厉害,我从小跟着他混,所以我也很能骂。不过我没怎么骂出去过,因为那些谣言即便传到我耳朵里了,我也不知道是谁传的,所以有气不好发,就只能憋憋屈屈地等事情过了。”
说到这,她抬头笑了一下:“就大憋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