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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人命

晃眼十多天过去,出差回来的谭中霖终于发现谭舒和周老爷子不见了。问了周围邻居,说早就去青江了。得知真相,谭中霖险些气晕,恨不得把老爷子的房铲了,连带着青江这边的小院也跟着他的腾腾怒火下起了“雨”。

周四这天中午,谭舒从楼上下来——她之前住在一楼,前两天双拐换成单拐后,连着人也搬到了二楼,她下到转角处,一道压着嗓的声音突然窜进耳朵里,伴随而来的脚步声停在楼梯附近。

“谁是你爸!”声音是老爷子的,带着浓浓的怒火。

“您不是我爸,但我还是她爸吧!”平时为了方便听声音,老爷子的扬声器通常都是开着的,这次可能是太激动了,自己压着声音却忘了关扬声器,对面谭中霖的声音放得清清楚楚,“你平时不让我见她也就算了,我也不计较,但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把她带去青江!她的腿还没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出问题怎么办?”

“你也知道她腿没好?”老爷子想一巴掌拍死他,“腿到现在还没好就你气的,一天天的,明知道孩子心情不好,上门来也不知道好好说两句人话,光会叫冤,十句话里你有八句在跟我叫冤,你冤,你啊冤死了,你比人家窦娥还冤呐,我是不是还得捅天给你漏两场雪啊。”

“……我跟你说不清,”谭中霖这次显然是气疯了,“你”了好几次才接上话,“你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两句。”

“说什么?你会说什么?能说什么?”老爷子质问,“你要还拎得清……要还拎得清就什么也别说,把嘴闭上。”

“爸!”

“我不是你爸!”

老爷子绝决地挂断电话。

谭舒扶着楼梯扶手,落在地上的脚忽然像被灌了水泥似的,迈不动,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时至现在,对于谭中霖出轨的事,她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明明头两天还在因为她即将要去上大学而高兴的人,还在感叹她突然就长这么大了的人,还说二十三号要送她去大学报道的人,为什么转头就出现在山庄里?

从惊慌失措地逃离山庄,到在山脚下被车撞倒,再到医院里她那一向在意形象的妈没问多余的话就猜到其中缘由,并一包暴砸在谭中霖的脑袋上……谭舒始终有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感觉。

腿骨折带来的疼痛让她彻夜难眠,也是在这种状态里,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做梦,意识到这就是个事实。

然而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谭中霖也没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念经似的天天围着她叫冤说那是场误会。

谭舒不想听,也烦,便拉黑了与他有关的所有联系方式。

晚上回到房间,她准备睡了,手机里却弹出来一个陌生号码,东潭的,她下意识觉得是谭中霖打来,所以没接,将其撂去床头躺着。

直到铃声第二遍响起,怕误接,她才挪上前拿起手机。

“喂?你好……”

“小舒,我是爸爸。”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闻声,谭舒的嗓子眼里像是被洒了一层灰,干到她一句话也回应不出来,一股愤怒夹杂着事发前后家庭关系变化带来的涩然从心底里逐渐冒出来,她想发火,但是又因为他之前对她的好而发不起来。

“我不说别的,”怕她挂断电话,他快速接上话,“打电话给你,就是想问问你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快好了。”谭舒咬着牙。

“那就好,”他又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暂时不回。”谭舒说。

“……那好,”他深深叹了口气,“那我明天把卡寄过去给你,你记得收了。”

“我用不着钱。”谭舒说。

“舒舒你非得这样是不是?”早晚通电话都遭气,谭中霖难免有点上火,“我都说多少遍了,那是个误会!误会!喝多了酒认错了人!你们怎么就不信呢?就算我真做错了什么,十几年了,这十几年来我对你不好吗?我至于你们这样对我!”

“对啊,”谭舒抹了把眼泪,“十几年了快二十年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摆在眼前,我以为你会考虑一下我和妈妈的。”

“你还是不信我。”谭中霖说。

“我眼睛没瞎,我不是三岁小孩,”谭舒越说越怒,“你问我……这十几年来你对我难道不好吗,我告诉你,很好,非常好,

但是我对你也很好,妈妈也很好,只是你没把我们的好放在眼里。”

她吐了口气:“我们的好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我没……”谭中霖哽住。

“是你告诉我的,要敢做敢当,”谭舒目视着床头柜上的小画,眼泪直流,“我一直以为我老爸永远都会是一个好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说了一句“太晚了,你早点休息”便挂了电话。

噼里啪啦乱砸的大雨撤走了,谭舒却像是被雷劈了一般,蔫巴巴的。当着老爷子的面,她装得像是没事人一样,老爷子前脚刚走,后脚她肩膀往下一塌,倒在沙发上瘫着,发呆,有时候看着大米或者某一点都能呆上好久。

周近辛对此点评:“我就不需要装了是吧?”

“你需要吗?现场装一个?”说着,手臂从沙发上滑落,手背贴在地面上。

“不是有灵感吗?”周近辛端了杯水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不画了?”

“又没了。”她叹气。

“下午我带你出去玩。”周近辛说。

“不想去。”不想动……

她这个状态持续到了周天。周天早上十点多范圆美突然给她发了条消息,让她下午等她一起去吃饭。谭舒还以为她们今天提前放假了,后来才知道她是用她同学的手机悄悄发的,来回聊了四句话不到她就匆忙下线了。

中午十二点多,范圆美骑着她的鹅黄色小电驴来民宿接上谭舒。两人去藏在深巷里的小饭馆吃了一顿地道的青江特色菜。饭后,范圆美把谭舒忽悠回了家——起先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问去哪儿,她说一会儿就知道了。

直到车子拐进一个小区里,谭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地方其实是她家,而她特意带她回来烤小饼干。

刘阿姨和范叔叔都没在家,两人几乎是想聊什么就聊什么,边聊边动手。忙到三点出头,谭舒才带着分装好的原味和抹茶两个口味的坚果曲奇以及草莓味和原味的雪花酥回到小院。

刚一进院,一道立在正前方的矮屋的屋顶上的黑色的、巨大的黑影动了动,差点儿把她吓得魂飞魄散。抓着门定了定神,这才看清那是道人影。

“……你在房顶上干嘛?”她望着屋顶上那全身黑的大高个说。

“摘柿子。”他回头说。

“能摘了吗?”谭舒扫向那一簇绿油油的柿子树叶,腿还有些软。

“能了,现在摘正好,”他转回身,“能不能借大米的牵引绳用一下?”

“能,你等我一下,”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谭舒还是回屋给他拿了,团成团从下往上丢给他。在屋顶上蹲了会,他拎着装满一筐柿子的竹编筐起身,从对面走到这边,看得谭舒心惊胆战,“你小心点啊。”

“没事儿,”他用牵引绳挂住筐从上往下吊,吊到一个她大致能接到的距离,“你看一下,接不接得到。”

“……能,”谭舒指了一下门,“不过有门。”

“我不想下来,”他笑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而后抓着走廊栏杆坐下,“你找个东西装着,再把篮子丢上来给我,反正都已经上来了,我再摘一筐。”

谭舒点点头,接过篮子,就着位置把柿子从窗户里放进厨房,再拿一盒雪花酥和曲奇并着空篮子丢上去给他。接到篮子,江照言挑起眉毛看向她。

“刚和范圆圆一起做的,刚出炉的,”她笑着说,“谢谢你的柿子。”

“不客气。”江照言其实不爱吃这些,但是还回去又挺让人尴尬的,也挺矫情,于是他就收下了。

再摘满一筐,他直接从屋顶翻进二楼的走廊里,下楼,进屋,喝了将近半杯水赵理和金子明才来报道——今天约好过来摘柿子。

江照言是怕了自己院里这棵柿子树了。以前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二老一天到晚地守着,今天摘点送人,明天再摘一点,不要多久就消耗完了,基本不会出现烂地上的情况。

他们走了之后,他顾不上摘,做不到早上起来晚上回来挑个灯摘,也做不到中午从学校里回来摘。他早出晚归,晚上回来一个不注意就是一脚。后来交给周近辛他们几个摘,三个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起来就摘,依旧烂地上。

所以今年他打算能摘的时候就赶紧摘了。

“不说等我们吗?”望见桌上的柿子,赵理边扒棒棒糖边说。

“太慢了你们。”江照言说着,开了桌上的曲奇和雪花酥分他们吃。

“嘿哟,”金子明稀奇道,“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还会买这个!”

“谭舒给的。”江照言说。

“啊?”金子明看看人,又看看桌面上那甜丝丝的东西,眉眼往下压,“为什么送你这个?她不会是想追你吧?”

“柿子换的,”江照言连眼神都懒得给他甩一个,“脑袋里有空余的位置就先装点别的吧。”

“……”金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