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树上的柿子就少了大半。江照言拿了买回来的袋子，一袋一袋地分装好送出去，从季然到严洋，再到在前面那条街开火锅店的张哥，又在接厅里放了一大袋给民宿的工作人员……之后才回来处理剩余的。
剩余部分赵理带走一点，金子明带了他家的和同住一个小区的范老师家的，余下的江照言叫了苟文斯来，将其全部打包带到学校，一袋放办公室给班上的老师，其余的带进教室分班上同学。
忙到最后，两人几乎是踩着响亮的铃声进的教室。
这时候老陈已经到了，双手撑着讲桌看着下面，教室里鸦雀无声。瞥到人影，他偏头看向门口，再一看他们怀里那两大兜的东西，皱眉：“干什么呢你们俩？”
“当然是，”柿子太重，想抬起来得瑟得瑟的苟文斯无奈下只能拱拱身子，“给大家送温暖了。”
“……什么？”老陈没明白。
“哎就是带了柿子来分大家吃，”苟文斯解释道，“江照言家的树上摘下来的，非常新鲜，特意带了一些过来给大家，办公室里也有，给科任老师的。”
话落，教室里响起一些动静，不大，但听上去却莫名让人觉得吵。闻声，老陈头疼地睨回去，锁定笑得最欢的人：“一提吃的你们就来劲是吧！”
江照言进了教室，边走边说：“大家下课过来拿啊。”
“分了吧，赶紧分了回去坐着，”老陈却示意他们，“我还不了解你们，”他一副“我都懒得说你们”的表情，“你们要是能等到下课才分，那今晚就得出太阳了。”小崽子们八成在上课就分了，等到下课的时候，袋子里装的就是果皮垃圾。与其课上乱叫，还不如整整齐齐分了。
等分得差不多了，他又借着柿子说两句吉利话：“吃了柿子事事如意，希望这次联考你们也能如意。”
“……”班上同学。
联考安排在周二这天，周三结束。考试结束刚好是五点，是饭点，江照言和在同考场的本班同学直接去了食堂。吃完饭回到教室门口，迎面碰上刚从办公室里出来的老陈。
对方开口就是那句老话：“怎么样？”
“还行。”江照言也是那句老话，他这句甚至比老陈那句还老，不管谁来问他，他张口就是这句。
老陈一听，心知他这次考试稳了。而后伸手指了指办公室，示意他进去。江照言默默叹口气，都不用听对方开口说话，他大概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周五放假要开家长会的事。
联考结束后要开一次家长会这事早八百年前就提过了，耳朵都听起茧来了。这事和江照言其实没什么关系，因为他没家长能来参加，老陈也清楚，但他每次开会前还是会把他叫道办公室，表示：“我对你没要求，你保持好状态就可以了，遇到事情都可以来找我，都可以跟我说，我尽力解决。”
然而他这次却没先提家长会的事，而是拐弯抹角地说：“高考也没多少时间了，心思还是得放在学习上。”
闻言，江照言眉心微蹙，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早恋问题。
直到最近几天，他才知道自己居然还谈恋爱了，还带人去电玩城约过会，谈得人不人狗不狗的。听了那些描述，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不是谈恋爱了，那怎么着都是当众冒犯。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居然还能这么没道德没素质。结合两年前那事，他瞬间又成谈资里的人渣了。
“没谈。”他懒得和他兜圈子，索性开门见山说明白。
“没谈？谈……”老陈怔愣一瞬，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坦然，欲言又止，两秒后才继续开口，“怎么说？”
“怎么说啊？”他眉梢向上，往旁边移动半步，腿抵到桌子边靠着，“我去找传我谣言那个人报仇，您保我。”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了，听得老陈的气差点没上来，“你当我齐天大圣孙悟空会七十二变啊，你们打得头破血流我还能施法把你们医好？你进派出所我还能把你捞出来？你给我老实点，君子动手不动……”立即改口，“动口不动手，马上高考了你弄个大过背着不好看啊。”
“主要是……”江照言笑了一下，“他动的这个口影响到我学习的心情了。”
“得了吧你，”老陈睨他一眼，边拧保温杯边说，“天塌下来你也是这个样，”连喝两口水，语气比先前松缓了不少，“我信你没谈，也信这就是传言，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世上没有后悔药，别提复读，比不上头年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末了，拧紧保温杯，问：“传你谣言的是哪个班的？”
“……不知道，”江照言说，“您赶紧回去洗洗睡吧，别老操心这些，回头两边的头发掉完了孩子不认你。”
他还真不知道是谁传的，不过他怀疑和那天在电玩城差点被气死的王凡景有关。毕竟他们之前就结了梁子，旧恨都还没有散呢，现在又添一桩新仇，新仇旧恨，所以他的嫌疑比较大。
“这个时候睡……”老陈一口气卡住，无奈地看着他。
“那我回去学习了，”江照言挥挥卷成筒的试卷，“再见啊陈老师。”
“再见个屁，我还没说完呢，”老陈有时候说话也挺粗糙的，江照言叹了口气，侧回身，“关于这次的家长会，学校要求所有学生和家长都必须到场，你呢，你妈那边已经了解过你的情况了，那我也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把握好状态。”
“什么？”闻言，江照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唉呀什么，啧，你上课开小差呢，”老陈瞪起眼睛，“要开家长会你知不知道？”
“我妈找你了？”他却问。
“她没跟你……”对上和刚才面带笑容那张截然相反、被雷点劈了似的脸，老陈倏地哽住，猛地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小崽子似乎不知道他妈联系他这事。
这家长当得……老陈暗骂一句，现在谁动他的状元苗他就跟谁急。无奈之下只能补救，甚至还撒谎：“也就是早上的事，她也没说什么，就问问你在校的情况，那时候你还在考试呢，也说不上话，回头她应该会跟你说。”
这话真假参半吧，江照言会信他就怪了。
晚上回到家他就开始打电话，连着两个过去都没有人接，对此，他已经习惯了。尽管他和杜莘基本都是靠电话联系，但通常只有杜莘主动打过来才能顺利接上，他拨过去都不是很顺畅……
对于杜莘找班主任这件事，江照言没觉得欣喜，盼着她说什么，更多的是别扭，还有点抗拒——
毕竟自从奶奶走了之后，就没人找班主任问过他在学校的事，学习怎么样，在学校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放纵惯了；再者，杜莘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前两年都没找过，突然来一下，让他很不适应这种感觉。
接到杜莘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周四晚上十点多了，对方开口就呵欠连连，声音里拖着浓浓的倦意，彷佛一个周都没怎么睡过觉似的。
过问了一句她的身体，而后江照言便长话短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们班主任打电话了？你有问题的话，其实可以直接问我。”
杜莘叹口气：“我问你你会说？我每次问你都是好，好好好，好得不得了，实际情况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确实挺好的。”江照言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飞镖尾羽。
“嗯，我知道了，”听筒里又是一个清晰的呵欠声，“我这次呢，我过两天要去临西开个会，时间特别赶，我就想问问你的情况，你要真是好好的，那我这次就不去青江了，弥水那边还有事情等着我过去处理。”
喔，原来如此……
这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内，他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又下意识地想到就临西和青江之间的距离，到达临西也就相当于到村口了，过村口而不入……不入便不入吧，他说：“别太累了。”
“哎你们兄弟俩，”闻言，杜莘却笑，“你们兄弟俩正好相反，你呢让我别太累，你哥哥呢让我继续加油，做得越大越好。他以前只会埋怨我工作忙，不管他，现在知道钱重要了，说不用管他，他自己能照顾自己了，让我忙我的。”
“那身体是你的还是他的？”江照言听到江照熙就烦。
“你还在怨他？”杜莘听他语气不对。
“没什么怨不怨的，”他不想争辩，“他们都不在了，我希望你好好的。”
杜莘喉头一哽。
尽管青江气候温和，冬天里，三分之二的天都是晴天。但进了十二月份以后，早晚还是有些冷，尤其是那占了三分之一的阴天冒出来以后，捂在教室里的学生纷纷把门窗合上，空气不流通，但凡有一个同学得了流感，紧接着周围连带着教室里就会陆续出现其他患者。
身为一个高三班主任，老陈最近批假条批得心都快碎了，好不容易等到天晴，他得意大弟子找上门来了，霎时，尚未修复的心炸得稀碎。
江照言当着老陈郁闷的眼神接过假条，举着卡了刀片似的嗓子和被大货车碾压过后的身体走出校门，随手拦了辆车，直接回家。民宿所在这条街现在限制挺多，四轮车不让进，他只能在路口停下，步行回家。
刚关上车门，瞥见侧边那道举着两根大甘蔗的身影。
江照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