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甘蔗,一根青皮甘蔗,一根是紫皮甘蔗,单论长相,两根甘蔗应该算是甘蔗中的极品了,非常长,笔直得像两根大竹竿似的,头顶的叶子还没去掉,绿油油地随着风和走路摆动。她一手一根,完全是把甘蔗当拐杖使了。
不过这玩意儿说到底还是比不上拐杖便捷,担着它的重量的同时还得兼顾高处会不会刮蹭到绿化带上的树枝,她摆动一下甘蔗,人跟着走两步,接着再继续往前摆动……
这不纯折磨人么……随手把书包甩到肩膀上,他不紧不慢迎上前。
“哎你怎么在这里?放假了?”刚刚戳到地面上的甘蔗前出现一只脚,她倏地顺着脚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请假了,”江照言忍俊不禁,“你为什么不让老板给你削好?”
“我特意没让削的,”她脸上完全是对自己这两大根甘蔗的满意,彷佛我在路上捡到两个金元宝一般,“你感冒了?”
“嗯,”他伸手捏住紫甘蔗,往上提。以为他要看一下,谭舒撒开了手,他掂了惦重量,接着又去拿另外一根,“打算带回去看?”
“也不是吧,吃还是要吃的,”她边撒开手边说,“先带回去看两天再吃。”
江照言被这个说法逗笑了,又问:“你没带拐杖?”
“我脱拐了。”她说。
“行,那走吧。”说着,他一手拎起一根甘蔗就转身了。
“……”突然反应过来的谭舒哎地一声把他叫住,伸手拿甘蔗,“马上就到了,我自己拿吧,你先回去休息。”
“搭把手的事,”江照言开玩笑说,“就你刚才那个速度,说不定晚上我回学校的时候我们还能在门口打个招呼。”
“……”夸张了啊……
“走吧,”嗓子太疼,江照言一句话都不想多说,转身就走,走了好几步,才想起来身后的是个骨折恢复期的人,又回头看过去,发现她的确是脱拐了,走路状态也和大家平时差得不多,但速度太慢,“我先走了,甘蔗给你放院门口。”
谭舒叹了口气。虽然她路过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青皮甘蔗,但是基于她走路也不是那么顺畅,所以她并没打算买。都已经错过去了,心有不甘的她又折返回去,甚至还买了两根,心想着反正也没事儿干,磨磨蹭蹭也就到家了。
到家时,老爷子在院里雕他的木碗。
因为刚到青江那天捡到的木桩,老爷子又置办了一套工具,后续他开始四处搜罗木桩,捡的捡,买的买,雕刻大业顺利转移到青江。
“回来……”话还没说完,刚推开门的谭舒又退出去,老爷子正要起身去看,两大根不同颜色的甘蔗从门外戳进来,老爷子楞了一瞬,“多大力气啊你……”
“还行,”谭舒站进门槛内,门神般地扶起甘蔗,语气得瑟,“姥爷您看,酷不酷?”
“……也不怕绊到你,”老爷子上前,接过甘蔗,掂了掂,“你舅呢?”
“他把我送到就去大岚山,”谭舒说,“这是我刚才在路边买的。”
前段时间谭舒情绪萎靡,周近辛觉得她之所以会变成那样,的确是和家庭变故有关,但更多是闲的,待家里无所事事,所以就爱胡思乱想。以防她在想下去把人给想抑郁了,便拎着她去拜访了一位定居青江的油画艺术家。
那位老师年纪大了,不收徒,就让她周一到周三过去,说乐意听就听几句,不乐意也可以去院里坐一坐。
“你应该打个电话给我,我去接你,”老爷子说着,瞥到她手里的袋子,“这袋子里装的什么?”
“感冒药。”谭舒说。
“谁感冒了?你?”老爷子问。
“不是我,是江照言。”谭舒把刚才的事情和老爷子说了。
老爷子很关注江照言的事,不提之前让周近辛照顾小邻居的事,就现在一听他感冒了,他心里就怪难受的。想着隔壁院里一个大人都没有,一个十几岁的高三学生,学习压力又大,感冒了回到家里也没人过问一句,万一烧严重了,出问题怎么办?
在不确定严重到什么程度的情况下,老爷子已经往最坏的方向预想了——已经烧到两眼昏花走路都踉跄的地步,回头去学校知识退半……
到最后问谭舒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谭舒都没觉得意外。
“我给他说吧。”谭舒说。老爷子彻彻底底的行动派,把中午饭烧好之余,还给江照言熬了一锅粥。不过谭舒觉得,江照言应该不会过来吃。
基于他们是第一次聊天,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给她添备注,她第一条消息就是——我是谭舒。
—你醒了没?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对方回——醒了,怎么了?
—你怎么样了?
—还好。
—我跟你说个事。
—嗯?什么事?
—我姥爷给你熬了一锅粥(图片),让你来我们家吃饭。
—替我谢谢周爷爷,我马上过去。
他爽快到令谭舒意外。
毕竟都已经熬好了,江照言觉得自己该做的就是大大方方地过去吃了,才是对这份好意最大的尊重。奶奶说的,人嘛,就是你来我往咯。抛开复杂情况以及未来不说,他目前的处世状态就是适当接受别人的好意,又在适当的时候回以一份好意,这样的话两方相处就会很愉快。
然而周爷爷的热情……可以说是关心,确实让他有点儿招架不住,中午吃完饭,他跟他奶奶似的,唠唠叨叨地按着他吃了药,下午打个电话问问,晚上再叫他过来吃饭,吃完饭又盯着他吃药……
老爷子唠叨的时候,他就会看见谭舒在角落里笑,视线对上,她就会说:“喏,他平时就是这么唠叨我的。”
“还好你白天去学校了,”她说,“你要是在家的话肯定会被我们吵。”
“啧,”老爷子不乐意,“我只是说话,我又不是抱着喇叭喊,再说了,要不是你一天天没个正形我能说你?”
“唉,我没正形了,”她笑着耍无赖,“变成长方形的了。”
“……”第一次听这个说法的江照言没忍住弯起唇。
“……”老爷子沉默半秒,睨着她,“我看你是个圆形的。”
“那我滚了?”她应和道。
“滚吧。”老爷子说。
“喔。”她立即从沙发上起来,慢悠悠地滚出客厅。她前脚刚走,后脚趴在沙发旁的大米立即跟上。
“你明天不回学校吧?”老爷子又把注意力放回江照言身上。
“要回,”江照言说,现在身上的痛感不足早上的一半,晚上再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应该差不多了,“今天麻烦周爷爷了。”
“不麻烦,你小孩子不要多想,”老爷子抬起杯子喝了口水,“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然后回去好好学习,你明年考好了我也高兴,”说着,又想起来,“你明天什么时候回?”
“早上,”江照言说,“平时上学那个时间。”
“那也太早了,”老爷子感慨,“早上出去给风一吹,好了,又回去了。唉,现在的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尤其是早上,小舒也是一大早上就要去上课。”
“上课?”江照言意外地挑了一下眉。
“美术课,油画课,她舅舅嫌她在家胡思乱想,送去上课了,”老爷子上前,指着桌子上的小画框,框里装的是大米,“这就是她画的,门外有一幅呢,旁边的房间里还晾着好几幅,唉呀从小就爱画画,说以后要当个大画家。”
“数落我呢。”未来画家的声音从门外进来。
“我夸你呢。”老爷子说。
此时,天空呈现灰青色,空气里飘来的风已经开始凉了。未来大画家戴着一顶红彤彤的毛线帽,红色流苏随着黑发搭在肩膀上,她脊背微弓,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地捣鼓着她的雕刻大计。大米似乎也很期待她的成果,很板正地坐在旁边等着她。
走近,看见她手里画了黑色简图、刚刚掉去半个角的木块,江照言有些意外:“你还会木雕?”
“不会,”她笑着指向面前的平板,“我现学现卖,新手,第一次雕。”
“你雕什么?”江照言问。
“大米。”她说。
江照言捧着玻璃杯,站在旁边看她雕。看得出来她真的是现学现卖了,雕刻手法非常生疏。雕着雕着,江照言都没看清楚她是怎么下刀的,一刀歪出去,正正落在大拇指上,随着“嘶——”地一声响,血珠很快就冒出来了,伴随而来的还有老爷子的声音:“划到手了?”
“没有,我就是雕错了。”她掩饰道,然后举个指头到嘴边,嘘,保密。
江照言看着血珠点了下头,侧回身,掏出兜里的纸递过去。
“谢——你那个雕不了,”声音被老爷子的打断,“我雕了那么久,也就那样,你上来就敢雕大米。”
“谢谢啊,”她小声说,然后带着挫败感起身,“哎不雕了,太难了。”说着,回头朝江照言摆个手势、挥一下手,大概意思就是:我去处理一下手,再见啊。
她这样就走了,留下一把沾了血迹的工具刀和木块在桌上。江照言放下水杯,把刀擦干净,削走带血的木屑。他端着杯子回到屋里时,她还收着手在屋里扫,可能还没找到处理伤口的东西。
“我那边有,上二楼,我递给你。”江照言说。
没过几分钟,谭舒便从隔着一堵墙的走廊里接过了处理伤口的东西,跟着过来的还有两条消息。
—我用不着。
—你留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