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周一到周三早上谭舒依旧去找那位老师学习，余下的时间大多都用来画画，不画的时候随机分配，遇到范圆美放假那就和她待在一起，非放假时间要么领着老爷子去其他景点转转，要么和他待在家里雕木雕。老爷子的木雕已经开始走高端路线，简单的木碗木勺已经没法满足他了。
而谭舒还停留在一手两个疤上，抱着简单物件练习基本功。
这天，她又给了自己一刀，相较于前面两刀，这刀稍轻，一条血丝，伤口实在算不上严重，严重的点是当着老爷子的面。老爷子倒是没不让她继续雕，只是皱着眉毛咿呀两声，然后委婉地差使她去干其他事情：“先歇歇吧，去贴个创口贴。闲不住的话去趟水果店，想吃什么看着买点，走路注意安全……”
除了水果，谭舒还带回来两袋蜜薯。到家后老爷子问她打算怎么烤，她抬手指向桌面上的茶炉。将茶炉挪到地上，一人一狗的阵地转移到角落里，团团围着小炉子烤蜜薯。
傍晚时段，体育课提前出校的江照言遇到路边修剪树枝，他上前问人要了两段，送回去给周老爷子。两段脖颈粗细、高七八十厘米的木桩放到地上，他指着木桩和给他开门的老爷子说：“路上随便捡的，您看看，练手应该还可以。”
老爷子激动坏了，一个劲儿说可以：“这都不可以那就没有可以的了，唉呀，这世界上就没有比这个好的，吃饭没？进屋里吃饭去，炒着菜呢。”
“我刚已经吃了，”江照言说，“你们慢慢吃，我得回学校去了，”说着，抬起被树皮蹭黑的手掌，“我洗个手。”
“洗，我带你去。”老爷子立即说。
“喏，刚烤的，尝尝？”洗完手出来，谭舒递给他一个包好的蜜薯，甜腻的薯香味顺着风窜入鼻中，烤得很成功。
“我刚吃完饭。”他笑着拒绝了，谭舒不强迫人，说那好吧。他刚要迈步离开，又被老爷子一口叫住，塞给他一袋水果，说让他带回去分同学吃。
拒绝不了，他就接下了，一路拎着回到学校。刚进楼梯间，苟文斯和李岸尧连带着本班一群同学出现在背后，刚拽开袋子递过去，数只手接连探进袋里。这群人就是这样，平时在家都不吃的，一到学校都要尝一口，一个苹果能掰成四块，维生素能当糖传着吃，还有人能在课上要板蓝根泡水当饮料喝……
要说自己捡到两根木桩老爷子能高兴个十天半月，那别人在路边看到木桩时能想起他并不嫌麻烦乐意带两根给他这事，老爷子能记住好久。他时常挂在嘴边，晚上周近辛回来，他嘀嘀咕咕说一遍，隔天远在东潭的周悦明打来电话，他又说，有次他在公园下象棋，下着下着就和一群棋友提上一嘴。晚上金子明他外公回去和金子明提上一嘴，金子明再和同住一个小区的范圆美提。
等到周五晚上出去吃烧烤，又由范圆美带回到谭舒的耳朵里。
“江照言是这样的，”对此，范圆美不意外地说，“他对长辈都挺好的，比较有耐心。他对同龄人就……”
“没耐心？”谭舒接话。
“嗯……怎么说呢，也不是没耐心，”范圆美说，“比较实在把应该是，我就这德性，你乐意跟我玩呢我们就玩，不乐意呢就简单相处，所以两极分化还挺严重的，能玩到一起的，即便上一秒还这个长那个短，下一秒就江照言你是不是有病！想捶死他，但遇到事的时候又很护着他，玩不到一起的吧，就觉得他很难相处，说他高冷啊，什么脾气古怪啊，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回想起之前的经历，谭舒眉心微蹙，她觉得就江照言的性格，就算玩不到走心那种程度，怎么着应该都是还算愉快那种，沦落不到古怪的程度。
过了桥往左边继续走，谭舒边走边问：“是因为他说话损人？”
“也不是，嗯——”范圆美抿着唇，拉起嗯字组织语言，“他……其实一般情况下他不损人，他损人就两种情况，一种是别人得罪他了，要恶心对方几句，一种是开得起玩笑的熟人。对于半生不熟或者没太多交际的，大家都一样，客客气气的。不过不同的一点就是，想找他玩的人会比其他人的多，多得多，但是吧，大家各有各的脾气，能玩到一起的是少数，闹不开心的更多，所以嘛……”
说到这，有三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正正迎着她们俩走过来，其中那个瘦高条的举着一头染了色的扫把头，上半截是干枯的白色，下半截是黑色，两只耳朵上的耳钉被路灯一照，能反光。很明显，他们的视线都在她们这儿。
挽住的胳膊一紧，两人下意识当没看见他们，转个身往回走。
刚走出去几步，三人出现拦住她们。两人往旁边挪，他们也跟着挪，嬉皮笑脸，身上一股劣质香水味。
“别走啊美女，我们又不是坏人，”瘦高条划拉着手机，“加个微信呗。”说完，把手机屏幕竖到谭舒面前。
范圆美被挽住的胳膊往外一抽，被谭舒给按住了，谭舒安抚她一下，拿出手机，对着码扫了一下，扫完立即拉着范圆美转身离开。瘦高条一把抓住她的帽子，不让她们走：“别急啊妹妹，还没扫上吧，赶紧扫，加上请你们吃饭。”
谭舒拽了一下外套，没拽开。
“认识一下而已，又不干什么，”瘦高条歪着嘴，一副“哥我很厉害”的表情，“别用这副眼神吓我啊，我害怕。”
说着，又把屏幕竖过来：“重新扫。”
谭舒冷声说：“松开！”
“哟，还挺凶的。”其中一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疑似被雷劈过的卷发说。
“都到这了，去我家加呗，”范圆美攥住口袋里的碳素笔，拨开笔帽，“我家就在旁边开店，请各位吃饭。”
“吓唬我呢。”卷毛笑。
“我再说一遍，松开！”眸里锋利的刀锋顺着目光递出去，然而这放在瘦高条的眼里却没什么杀伤力，甚至甩两下帽子，我就拽了你能怎么着吧。
谭舒一拧牙，就着这条胳膊，抬手，退步回去，一个过肩将人撂出去，瘦高条卷着脏话和尖叫声被砸在地上，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瘦高条的两个同伴连着范圆美都看楞了。谭舒扭着他胳膊不让他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嫌恶道：“不是想加我微信吗，现在加啊。”
瘦高条屈辱地爆粗口，后又尖叫道：“看我不起来弄死你！”
反应过来的卷毛赶忙上前，抬脚就要去踹谭舒，范圆美哎地叫了声，接着碳素笔就朝瘦高条的身体中部戳过去，吓得瘦高条差点失声、眼珠滚落，卷毛和眼镜瞬间被吓得不敢动。
紧接着，一个矿泉水瓶带着破风声从不远处飞来砸在卷毛的脊背上，哐镗一声，水瓶掉在地上，卷毛一脚踢飞，恼火地扫向后方：“谁砸的？”
“你祖爷爷。”江照言说。
“这咯。”金子明高高举起他的手臂。
“你要死啊！”卷毛骂得相当粗糙，“吃屎的玩意儿你眼睛瞎啊，住海边嘛你管那么宽老子是你随便砸的！”
金子明拦住滚回来的矿泉水瓶，捡起来举在脑袋边晃了晃，扬起手，猛地一甩，吓得卷毛忙闪开，然而想象中瓶子砸到东西的声音并没有传来，他被耍了。
金子明依旧举着瓶，一脸惋惜：“哎不是吧兄弟，你躲什么呀。”
卷毛气死了，紧攥着拳头，等他们走近时倏地扑了过去，正要动手，瘦高条那边又响起声音，谭舒示意他说：“哎，你兄弟不管了？”
范圆美晃晃笔，耸耸肩膀，瘪着嘴角：“好像是不管了。”
卷毛：“……”
瘦高条：“……”
江照言绕过几人，上前接替了谭舒站的那个位置。毕竟是受了大辱了，瘦高条从地上起来后，二话没说，一咬牙就朝谭舒扑过去，却被江照言攥住胳膊甩走了。瘦高条不愧是瘦条，身上没二两肉，这么一甩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踉踉跄跄地歪走了。等他踉跄着站稳，打算报复回来时巡警已经出现，一嗓子“干什么呢”，三个混的脸色一变，夹着屁股一阵风似的就溜走了。
跑去叫巡警的赵理什么也没赶上，只能左右扫扫：“厉害啊，就摆平了。”
“摆个屁！”金子明摊摊手，“谭舒一个过肩摔把人撂倒，范圆美一个蛇打七寸，阎王爷过来也不敢乱动了。”
“谁……过肩摔？”赵理以为自己听错了。
“谭舒啊，聋子，”金子明扬起矿泉水瓶去吓人，反被赵理用胳膊圈住了脖颈，脑袋被勒到怀里，声音都挤变形了，“哎过肩摔怎么弄的来着？谭舒！谭舒你快教教我过肩摔怎么摔……”
谭舒还来不及说话，赵理像是怕了似的先松开他了。
“哎你们要去哪儿啊？”范圆美问。
“吃烧烤，”金子明说，边说边整理被弄乱的外套和发型，“你们呢？”
“我们也去吃烧烤。”范圆美说。
“那一起啊，”赵理说，“万一再遇到他们找麻烦，人多好打，一人一拳。”
谭舒和范圆美都没意见。
路过街边洗手台，抓了瘦高条的谭舒准备去洗个手，然而一排三个水龙头，没有一个能放出水来。正要离开时，听到江照言喊了声金子明，水。
金子明意会，反手把还是满瓶的矿泉水隔空抛过来。江照言稳稳当当接住瓶子，边拧瓶盖边示意谭舒：“喝不了了，倒了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