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九点冒头，吃完早餐没多久，老爷子说要去外面花园里溜达溜达，问谭舒去不去。谭舒伸个懒腰，说我不去，然后便端了杯水回到沙发上，跟团在沙发跟前睡觉的大米同学一起看电视。
自从休学在家后，或许是因为心情太过糟糕了，得找点儿事情什么的忙起来舒缓情绪，所以就迷恋上了看电视，她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看，不过最后能吸引她的就只有美食一类的了。
色香味俱全的菜出现在饭桌上，她抓抓大米的脑袋逗它：“大米你想不想吃？”
大米懒得理她。
那好吧，谭舒不逗它了，拿过手机，开始查看周围有什么好吃的，要是找到合胃口的，那中午饭就去那儿吃。看着看着，界面上弹出范圆美的消息。
—开门开门开门……
—嗯？
—我在你家门口。
哇，谭舒腾地坐直，手指戳动——马上马上。
而后抛开手机，滑着轮椅冲出门，飞奔到院门口，笨拙地打开门，紧接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
“好久不见。”谭舒笑说。
“那确实……太久没见了，”范圆美跨过门槛进院，把一筐蓝莓换到左手上，从谭舒手里接过门，轻轻合上，回头看着她的轮椅，“哎你不是说你能走了吗？”
“能走，不过很慢，”谭舒自我打趣，“你翻墙进来的话，没准都比我先到。”
范圆美被她逗笑了。
“你昨天晚上回来的？”进到屋里，谭舒边问边拿杯子倒水。范圆美说十二点半才到，看出谭舒的意图，她自己接过水杯给自己倒了杯水，正打算回去，谭舒揪住她并塞一把勺子给她。
“干嘛呢？”她不解道。
“蜂蜜柚子酱，”谭舒打开冰箱门，手指指向那罐颜色鲜亮的柚子酱，“尝尝，姥爷前两天刚刚熬的。”
“姥爷也来了？”范圆美意外道。
“来了，”谭舒说，“不过他出去了，现在应该在外面的花园里。”
“那你们……喔，叔叔阿姨没来呢，”原本想说那你们一家团聚了哎，“那姥爷都过来了，你们是不是得待久一点？”说着取出罐子，开盖，舀了勺酱，“姥爷的手艺还真不戳。”
“熬得最成功的一次，”谭舒笑说，“暂时应该还不回去。”
谭舒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毕竟她现在休学在家——出车祸那天是八月二十号，而大学报道是二十三号，起初按家里的意思，是只休学几个月，休完就回学校，军训等明年再参加。但是对于她这个新生，学校不同意休几个月或者半年，最后休了一年。
现在时间很充裕，而且她很适应在青江的生活，老爷子也很适应，乐呵呵的，就这种状态，没特殊情况的话，应该暂时还不会回去。
“要不别回去了，”范圆美关上冰箱，端起水杯边搅边回客厅，“反正你现在也不用上学，你就在这待着，一直待到明年九月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东潭报……哎还是算了，”长叹一口气，塌下肩膀，“感觉赔上我这条命我也考不上东潭的学校。”
“你成绩很好啊，”记得她舅提过，范圆美的成绩一直很靠前，“还有好久呢，保持好肯定能上东大。”
“不不不，你不懂，”放下杯子，一屁股砸在沙发上，苦巴巴地瘪着脸，“在我们这个地方，能考上的都是祖坟冒青烟，不，是冒青烟了才能考上。”
“我们那儿也是。”谭舒说。
“我告诉你啊，我们学校去年……不，是今年，今年只有一个人上了东大，明年情况好的话有两个，不好就是一个，喔，赶巧了不是，那个就住隔壁。”说着，手指戳向隔壁院子。
“隔壁？”谭舒眉梢向上。
“嗯，就是那儿，你见过他吗？”范圆美笑起来，“喔，昨天吵吗？”
“不知道，”谭舒说，“我昨天没怎么在家。”
“那好吧，”范圆美端起杯子，喝口水，“我跟你说啊，隔壁虽然就住了一个人，但是出没的一般是三个人，有两个特别吵，动不动就拉着嗓子吼……”
“你认识他们？”谭舒问。
“何止是认识，我们还是发小，”范圆美说，又突然想起来什么，拿出手机，点进相册里，“我给你看看他们长什么样，回头遇到了，你可以找他们玩。”
她翻出一张照片，一张比赛合照，穿着不同颜色球服的男生分两排站，前排蹲着后排站着。
图片放大，隔掉下排蹲着的人，一个穿着黑色球服的男生突然撞入眼帘，面孔略显熟悉，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谭舒还压着眉眼仔细看了看，确定这就是昨天连着遇到两次那人。
“……”这什么缘分……
“我感觉有人在骂我，”走进面馆，正打着电话问江照言吃什么面的赵理突然把话题扭到沾不到边的话题上，“我耳朵出门的时候都还好好的，走着走着突然就烫起来了，被火烧了一样。”
“……赶紧买个饼卷上面，”电话里的江照言说，“回头吃火烧肉饼就面条。”
“……”赵理想把手塞进手机里，噼啪两下将对方扇成猪头，“你吃什么？”
“卤面。”他说。
“葱多放是吧？”赵理故意说。
“都行。”他说。
都行个屁啊，赵理默默吐槽一句。然后骂骂咧咧地挂断电话，找老板要两份不加葱的卤面，打包完成后直奔春寄民宿，一路穿堂过院，杀到最后一个院的角落里，掏钥匙开门，进去，看见江照言那厮正在投掷飞镖。
黑蓝色的飞镖盘定在墙面上，红色靶心上戳着两把飞镖，江照言手里还有一把，投掷姿势都已经摆好了，看见赵理进门，他随手把飞镖丢到盘上。
“要我说你当时应该住外面那个院，这个实在太远了，”赵理合上门，也不看一眼院里的人，闷头往客厅走，“从正门走到这里，快的话我都能吃一碗面了。”
“这话你已经说了八百遍了。”江照言说。
隔壁开门出去是花园，离正门还近，他当然知道它的好，但是他从小就跟爷爷奶奶住在这个院里，东西全在这里，感情也全在这边……
“你们班出成绩没？”
拿了两瓶椰子水，关上冰箱门，刚走到厨房门口的江照言听见赵理的声音。他这才想起来老陈说今天出月考成绩。两瓶水通通合到左手上，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点进设有消息免打扰的班群里，
“出了。”群消息连天。
“看一下。”赵理立即说。
看完自己的成绩，走到桌旁，江照言把手机递给赵理，紧接着拿起桌上的筷子，接过两碗面继续伴。
“我天，不是，刘天智掉到第十了。”赵理惊叹。
刘天智算是上一届的年级第一，从高一到高三，他拿过年级第一的次数最多，也是最有希望上东大的，结果分数出来后，上东大的不是刘天智，而是一直紧咬在他后面的年纪第二。刘天智非东大不上，志愿都没填就回来复读了。
不过回来后的情况貌似不太好，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进过前三，看来复读压力不是一般大。
有刘天智的经历在前，赵理突然担心起自家好兄弟来了：“你别有压力。”
“我还行，”江照言没心没肺地把面条咽下去，“东不东大我无所谓。”
“这个心态可以，”赵理给他竖拇指，竖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皱眉，“你以前也是非东大不可。”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江照言说。
“哎，”赵理扒拉着成绩单的手一顿，突然很感慨，“你那次要是没回来，就好好待在东潭，说不定早就保送走了，也不至于等在这里只能硬着头皮等考……”
“这世界上学习好的人比比皆是，”江照言丢下一句话，把话题转移走，“面条再不吃就不行了。”
“学习好我知道啊，但是最起码有机会不是。”赵理把手机还给他。
江照言不说话。
放在青江这个小城市里面，单论那几科成绩，那他学习确实还可以，可如果放到其他的地方去，那就没那么起眼了，说不定丢进那群人里兴许连水花都砸不起来，别提保送了。
“隔壁那个还在不在？”吃饱喝足，两人准备上楼待着，穿过一截走廊，赵理突然贴到栏杆前往隔壁院看。
院子里有棵柿子树，有几十年了，小院还没建成的时候就有了。因为是太爷爷之前钟的，建院的时候爷爷舍不得挖，所以想办法留了下来。以前爷爷还在的时候，他时不时会修剪修剪，他走了以后，整棵树就进入了一个疯涨状态，往横处跑，往上窜，以至于现在站在二楼就能轻松摘到柿子。
江照言随手摘了一个，放手里抛了抛：“没有，今早还听见她说话了。”
“说什么了？”赵理说话不过脑。
“……”江照言心想，手里的柿子再烂点儿就好了，再烂一点，丢过去正好砸他个稀巴烂，“你问呗，你冲对面喊一声，等她出来你就问她今早说了什么。”
“……”脸木了一瞬，赵理偏转头，江照言丢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抬抬下巴，表示哥们儿支持你，无声加油完，抛着柿子越过他推门进屋。
“你就不好奇吗？”赵理靠在门边，“周近辛好歹是民宿一枝花，多少小姑娘因为他一张照片飞来找他，门槛都踩烂了，他是一个没看上，你难道就不好奇这个老孤寡会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又不是我女朋友。”他瘫在椅子上，随着椅子旋个身对着门，一副酒足饭饱以后困意上来的懒散，脑袋耷拉在靠背上，抓本书翻开盖在脸上挡住光。
他当初能同意将院子出租给周近辛，是因为院子太静了，静得可怕，需要一个人来贡献点热闹。
而他对这个人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能乱搞。
只要对方不乱搞、不胡来，他谈也好，不谈也罢，他都不会管。而且他也没有放学回来站在走廊里观察隔壁邻居是怎么生活的癖好，所以他劝赵理那家伙：“看两眼得了，别害了哥们儿的院风。”
“什么风？”赵理没听懂。
“西北风。”江照言说。
“我还东南风呢，”赵理回身，依旧抱着手站在门口，“你下午干嘛去？”
“睡觉。”他说。
“去公园啊，”赵理眉毛挑起，“去公园找小姐姐下棋。”
“人家天天在那儿等你。”江照言嗤了声。
“我以为你会跟她下一把，没想到你连棋都没下完就走了，”赵理说，“不过我们也没待多久。金子明他外公输了，然后心甘情愿催着金子明跟他回家。”
说到这，又想起来：“金子明回去问了他外公，说她根本没奔三，十八都不到，原本今年要去大学报道，但是因为车祸暂时休学了。哎你说他们过来旅游的，会不会就住在外面的民宿里？”
“不知道。”被书蒙住的声音闷闷的。
“不知道啊不知……”赵理哼唱起来，不自觉间抬眼去看柿子树，余光正好瞥到大米那家伙摇着尾巴在院里招摇，他转回身去，口哨吹得响亮，吓得江照言迅速直起身，书从脸上掉下来砸在腿上。
“大米。”江照言还没来得及骂出口，那厮已经朝着栏杆走过去。
“……”江照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