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舒是过来买水的。在棋桌旁待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口渴了没水喝,她正好趁着棋局结束换人的时候出来买。掠过球场时,被一个漂亮利落的三分球以及一道线条优越的身影钓住,便把轮椅推到边上,隔着围网看他们打球。看了两分钟不到的时间,他们就被中断了。直到他走近,她这才发现投三分的人就是上个周在路边踩她一脚的人。
而对方是没看见她的,她也没准备和他打招呼,现在却被一嗓子呼过来了,招呼不得不打。
四目相对,他意外地挑起眉毛,往横处移动几步,看看轮椅后又看向她,问:“你脚没事儿吧?”
“没事儿,”谭舒说,“你们放假了?”
“嗯,”他点了一下头,回头扫一眼球场上的情形,“你要找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透明袋子,袋子里装着好几瓶水,人又正好对着高大的围网看向球场内部,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是在这儿等人的。
“没,我看比赛,”说着,从袋子里拿出瓶水,往上抬起,“不过你喝吗?”
他晃两下自己的空瓶子:“刚喝过。”
“嗯,”把水收回袋里,两人又不熟,也实在没说的,而且谭舒也不喜欢尬聊,所以她选择立即离开,“那你们继续啊,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再见。”又晃起手中的空瓶。
回到棋桌旁,谭舒将袋子里的水散给几位大龄棋友以及两位一直坐在花台上唠嗑时不时和他们聊两句的奶奶——大家都已经认识了,出去一趟,她做不到只买自己的份。
“怎么去这么久?”老爷子接过水,视线从她脸上移回棋局上。
“那边有人在打比赛,我看了会儿。”说着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而后打开手机把范圆美刚发的消息回了。
范圆美她表姐结婚的地方其实不太远,开车两个小时都不需要,但是她爸那人十分磨蹭,忘性大,都已经跑到城郊了,才想起来东西忘带了,又忙不迭跑回来拿。范圆美等着吃席,空着肚子跑,现在给谭舒说她饿得想啃人。
谭舒让她在路上买点东西先垫巴着,她苦兮兮地说她买了两个饼,掉地上了。
谭舒:“……”
……
……
聊了会儿。老爷子结束了棋局。
坐在花台上、杵着拐杖的大爷站起来,瘸着腿走上前,拉开凳子坐下,点名要和谭舒下一盘。虽然在这待的时间不短,但其实谭舒才下了一局,还是场赢局。这也让不清楚她是靠着大家的指点以及运气赢的还是真有点儿实力的大爷觉得十分掉面,尤其还是在老兄弟的面前,现在他是满肚子的不甘心,不甘心输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
然而还没等谭舒挪到棋桌旁,大爷的手机就响了,震耳欲聋,铃声和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都非常之大。
“你回家了没?”对方问。
“还没,”大爷皱眉,“怎么了?没事的话我先挂了,我下着棋呢。”
“哎回家下呗,”电话对面的人说,“手机里什么对战都能下,保管你下个够,我妈让你和我一起回去。”
“手机上下有什么意思,你自己回,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回,找得到路。”大爷是半点回的意思都没有,急忙说完,手指在屏幕上一戳,挂断电话。
“来来来来……”大爷通话间,谭舒已经将棋都挪到对应位置上,低头见棋子已经摆好,大爷顿时一乐,拉拉袖子,一副即将上战场的架势。
看对方即将大杀特杀,谭舒也收敛收敛思绪,认真对待。
不多时,几道人影闯入余光里,刚刚走完棋的谭舒抬头看去,倏地一愣,刚刚才在围网边见过的人转眼又出现在眼前。这哥们儿看起来比刚才凌乱张扬不少,一头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顺着脑袋往后抓,不过有些头发实在太短,顺不过去的就成刺茬支楞在头顶上,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脸上的汗水倒是擦干了,但还带着刚从球场厮杀回来的红润,外套成条挂在肩膀上,耷拉着眉眼,拧着瓶盖。
仰头喝水间,目光正好和她的撞上,江照言一边喝水一边抬起握着瓶盖的手,简单和她打个招呼。
她也抬起手,挥了一下后偏个方向,对准赵理和金子明。和刚刚才见过面所以此时显得无比坦然的江照言不同,金子明和赵理都掉进了惊讶砸出的大坑里,惊叹于这离谱的缘分,赵理先反应过来,伸手给出回应,等金子明抬起手时,她已经被身旁的大爷叫回去了,大爷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她回了一句之后继续看向棋局。
金子明左右看看,两个手肘出去,一个戳着江照言,一个戳赵理,戳完赵理小声地对他说:“看看,你仔细看看,她像是要奔三的?”
然后又对江照言说:“她说她奔三了,你相信吗?”
江照言才不纠结这些,示意他:“问一句不就知道了。”
“问?这怎么问?”金子明看向对面,她正在走棋,挺专注的。不过要说最专注的还得是他外公。之前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火急火燎地挂断电话,现在都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他硬是没发现。
他叹了口气,从侧边杵过去,他这回总算发现了,误以为他要催他回家,老头子不乐意了:“说了让你自己先回去,不用守着我……”
“你下你下。”金子明打断他的话,他现在对这局的结果很感兴趣。
江照言抱起手,也步调散漫地挪到金子明旁边,垂下眼眸,掠过两颗一灰一亮的脑袋看向桌面。
“你觉得谁会赢?”金子明问江照言,他自己懂得不多,但是江照言会,初中的时候虐过一群小老头。
“观棋不语。”江照言说。
“……喔。”金子明把嘴闭上,把心思放到棋盘上,打算做个文明人,然而他发现单单一两个人文明根本不起作用,几位大爷七嘴八舌吵得要死——
此时谭舒执红棋,对面的大爷执黑棋。她跳马过去踩了对方的“炮”,然而棋子刚刚换下来就被对方的“马”追杀绞死。这招上赶着被人打,看得旁边的大爷十分惋惜:“唉他在这里等着呢,这里,你不能走这里。”
“你看如果走这里,是不是好一点?”说着手点向他所说的位置,甚至自作主张将她的棋子挪到对应位置,“你年纪小,年纪小的我们老的让一步。”
对面大爷欲言又止,牙疼:“让,让一个。”
“没事儿……”谭舒把棋放回去,老爷子也替她开口,“大家的心意我们知道,但是不用让,不用悔棋,她能输,她要输不起我老头子也不敢让她下。”
对面大爷眉毛一竖:“真不悔?”
谭舒点头:“不悔。”
纵观这个对话过程,金子明从中品出一丝不对劲,于是又撞一下江照言:“我怎么觉得有诈呢。”
江照言只看着,不说话。
“得了吧,”赵理小声地说,“你上次还把人当碰瓷的,还是别觉得了。”
“嘿!”金子明不乐意了,辩解,“碰瓷和下棋的有诈能一样吗?
这话一落,拿着棋子准备走下一步的人突然应声抬头,指指她自己,然后又指向她的耳朵。
金子明恍然:“她说我们吵到她了。”
“我听见了,”她说,“你们把我当碰瓷的。”
“……”金子明,没等他辩解一句,他外公犀利、嫌弃的眼神刀来,“你说你,你要看就看,不看就站远点,叨巴叨巴影响到我们下棋了。”
“你们继续继续,”他点头如捣蒜,“我闭嘴我闭嘴,我这就闭嘴。”
谭舒在原棋局上来一个炮四进一,大爷小眼珠子一亮,不过也没说什么,默默继续跳马。他这马足够威风了,一马踏双,继之前的“马”,现在又踩了一个“炮”。红棋被换下来的时候,耳边又传来阵阵叹息声和絮叨声。
“中路空咯。”有人说。
“……没空没空,”又有人说,“唷,出问题咯,这不上赶着送马吗?”
“哪送马了?这不还有……”
“屁的隐患。”
言语间大部分都站大爷那边,一来是因为谭舒连走两步他们觉得换成他们的话他们是不会这么走的棋;二来是因为她年纪小,在他们看来,年纪小就等于棋艺一般经验不足……
甚至连执黑棋的大爷都自信起来了:“年纪小的运气好一点……”
话被突然落在他肩膀上那只年轻的手给打断了,手的主人说:“外公啊。”
“又怎么了?”大爷挺不耐烦他的。
“低调。”他说。
“……”大爷。
谭舒安安静静的,也懒得和他们争辩,只是飞相过去,将之前连斩她几员大将、威风凛凛的“马”给砍了。大爷思考良久,直接车平七,谭舒炮平八,把对方的炮给炸了……她就这样在大家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不慌不忙地跟进,继十来步后,将敌方阵营杀得只剩四颗棋子。
到了这一步,大爷眉头紧锁,盯着棋盘继续研究该走哪一步。
用的时间过长了,金子明的眉心也跟着拧起来,望向将照言,见对方的嘴角挂着笑容,一副我已经明白结局走向的从容。金子明蹭过去,非常小声地问:“这还有得救?”
江照言这次倒是开金口了:“没了。”
她现在车炮沉底,虽然还没到最后一步定输赢的时候,但无论对方走哪一步,她都能完成绝杀。
金子明还想问一句,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对方就转了身,知道输赢了,所以不准备看了,临走时他还感慨一句:“太狠了。”
金子明跟上去:“怎么说?”
他歪头说:“今晚回去,记得好好安慰安慰你外公。”
金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