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两条字清晰明了地跳进周悦明的眼睛里,她瞥了一眼,拿起手机,递过去给谭舒。
看到屏幕上的消息,谭舒哎地一声。
回东潭的事情她还没和他们几个说,一来是因为回来的时间非常短,眼睛一睁一闭就要回去了,二来是因为他们都忙着高考的事情,没时间看手机,发过去的消息几乎是有去无回。所以她打算等他们放假那天再说,却没想到把住隔壁、早晚能看见他们院的人忘了。
你还回来……框里的字刚编辑到这儿,三两下又被他删了,敲敲打打换成——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六或者周天。
脊背上的书包还没放下来,他端着手机贴在桌边杵着,屏幕上的光映在眼睛里亮堂堂一片,他顶着碎光手指飞速跳动,在编辑框里编辑着,一句话还没编辑好,对方先他一步发来消息——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啊。
显然是不想多聊。
“……”喔,顿了顿,编辑框里的半句话很快被他删得半个字不剩,原先有些忐忑的心情瞬间转变,彷佛一块被浸了水的海绵似的,湿哒哒、沉甸甸地把悸动的心压得无法动弹,甚至往下沉。
各种无法言语的滋味在胸腔里散开,他耷拉着眉眼抿了抿唇,回她——你也是,晚安。
她回——晚安。
聊天就此终止,也没其他人要聊、没其他事情要看的他直接关了手机,将其放回原位置,回手时来上一个沉沉的懒腰,将在学校闷起的疲倦甩开零点零一分,然后撂下书包去洗澡,出来吹干头发,眼睛一闭就将自己砸在床上。
或许是砸得太狠了,把那位总在梦里出没的周老爷砸晕了,所以睡意上不来,直熬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又被闹钟强行从被窝里拽起来,裹着一身睡眠不足的低气压去了学校。
距离高考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考试氛围愈发紧张,门口挂着红色励志横幅的小教学楼读书声越来越大,响彻校园,就连平时一到放假就抱着球、约人去球场的苟文斯都不打了,揣着他妈特意给他请来的符闷头苦学,一到下课时间就卷着题册挤到江照言身边,这题怎么做?为什么算不对啊。
江照言的课间休息时间都让他占了,连带着老陈唠叨的时候他都没放过——老陈在讲台上交代清明节放假事宜,让他们不能放松千万要注意安全,而他却扭个身把题塞到江照言跟前。
见状,老陈气不打一出来:“平时让你们学的时候你们还以为我要你们的命,现在知道急了……”
急啊,苟文斯不反驳。
放学后,一群学生脚尖踩脚后跟地灌进楼梯间里,呜呜啦啦,有人打趣他是不是请神上身了。
“屁喔,”他耸耸肩膀,转而一想,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哎也不是不行,请一个回来替我参加高考,请个学霸,没准还能考个市一中……”
声音被拍在肩膀上的手打断了。
“你们先走。”江照言松开手,走下最后两步台阶,苟文斯问你去干嘛,他头也不回地朝正前方走去,边走边说我还有点事情,你们先走,不用等我。
正前方对过去是公告栏,此时栏前杵着两个人,一个不算年轻且气场十分强的女人和一个穿着相当时尚但是背对着楼梯口的高挑男人,两人在路过的一群小红人堆里十分显眼。
“那谁?”苟文斯眯眼。
“不知道,”李岸尧说,“他妈吧,或者他亲戚什么的。”
对于杜苒的到来江照言并不意外,老爸去世后的几年里,每年清明节她都会回来一趟,意外的是江照熙这厮这次居然舍得回来看看了——江本辉的葬礼结束后,他就没再回来过。
不过他们回来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没有和他提过。
兄弟俩之间的往事还在脑子里打转,打算要记一辈子的江照言也不会因为他那次理直气壮、咄咄逼人的道歉以及大老远回来一趟就把仇抛了。走近后,他自动把他当作无形人,彻彻底底忽略他的存在,只对他妈说:“……不知道您今天回来,我没留钥匙。”
“我们也刚到不久,”杜苒笑道,“刚好路过学校,见你们还没放假就顺道进来看看你。”
“嗯,那走吧。”说着,把单肩挂起的书包扶正背稳。
然而杜苒却转个身指向公告栏划分为光荣榜的部分,榜上有十二个位置,每个学期期末考试排名前十二的人连名带姓并着红底半身照片被挂上去,一挂就是半个学期。
学校有三个光荣榜,高一到高三各自有一个。江照言进校不久就被挂了上去,期间只有高一榜换高二榜、高二榜换高三榜的时候下过榜,而每次换榜他都是沿用上一个榜单的照片,以至于他转眼就要高中毕业了,栏里的照片却十分稚嫩,褪色到有些模糊。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杜苒问。
“很久以前拍的。”确切来说是初三下学期中考报名那段时间拍的。
“还是长变了,”杜苒感慨一声,然后跟着他往校外走,“我看见的时候都不太敢认,我和你哥说,他也说不像。”
所谓的哥落后他们两步,鸭舌帽、口罩一应俱全,生怕周围有谁认出他来把他发到网上,一声不吭,只有听到“你哥”俩字时才把四处晃的视线收回来,放到他弟的脊背上。
然而对方没鸟他,也没多掰扯几句我拍照那时候有关的记忆,淡淡地笑着说:“都好多年了,肯定变了。”
路过车棚,江照言进去取车。
杜苒借机拧了一把江照熙,非常小声地说你说两句啊。
“我能说什么?”江照熙有些烦躁,“我说了他能理我?他爱咋咋,爱说不说,总不能还得我跪下来求他说吧。”
“……”杜苒头疼。
“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再回去。”走出车棚,江照言看着杜苒说。
“都行,”杜苒点头,“那你定个地吧,我们对这不太熟。”
过了六岁以后,江照言就没和杜苒吃过几顿饭,偶尔一次她回到青江,也几乎都是爷爷奶奶做什么她就吃什么,不管吃什么她都说味道好,夸得俩人乐呵呵的,后来回了东潭,她也没时间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突然说定个地方,江照言还真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还不等他问上半句,后边一直没吭声的人先出了气:“找个人少一点的。”
“就吃个饭,”闻言,杜苒先一步说,“你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不懂。”江照熙说。
“唉。”杜苒叹口气,江照熙啧一声,伸手搭住他妈的肩膀,开始和她说他们娱乐圈那些事,小事大事,别人身上发生的以及他身上发生的。总而言之,就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为上。
江照言自动成了那个先他们两步的人,两手揣着裤兜,脊背板板正正,走得不紧不慢,不回头看一眼,不想也插不进去他们的话,领着他们朝附近所谓的人少一点的地方走去。
餐馆在校园后方的街上,整条街上人少得可怜,餐馆里也冷冷清清。
江照言没在这吃过饭,不过打从他第一天路过这的时候,这店就存在了,能开这么多年,味道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江照熙扫一眼餐楼,说:“味道能行吗?”
这话刚落,刚迈上台阶的江照言顿步,回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见状,太阳穴倏地跳起、脑袋隐隐作痛的杜苒立马伸手制止,左手一把将江照熙拽开,右手拉住江照言的胳膊,撇头开始批江照熙:“瞧你这话说的,味道不行人家还开什么店。”
“对面有家卖速冻包子的,”江照言下巴往外一点,“现在没人。”
“……”江照熙嘴角一抽,只差甩一个白眼给他,“我单纯问一句好吧。”
有的时候,江照言觉得老天挺神的,明明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却偏要把两个合不到一起的人凑成一家人,让双方互看不顺,但又不得不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他和江照熙简直是八字不合,六岁以前不知道是怎么相处的,但是自从有记忆以来,他就很烦江照熙——
就好比他时隔三年多再回到青江,嘴里先来的不是感慨而是点评和抱怨,哎这个沙发不舒服那把椅子好丑老爸的装修眼光也太差了……别人是眼不见心不烦,而他是一边嫌丑一边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要把丑全收进眼睛里。
路过二楼江照言的书房,见房门大敞,他竟毫无边界地晃了进去,眉眼下压,扫过规整的书桌。
桌边上搁着一本题册,缝里压着一支黑壳碳素笔,旁边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都是符号和数字,看得人眼睛花。
“干什么?”见他弯个腰在桌边,端了杯水刚回来的江照言眉毛一拧。
“看看不行啊,”他理直气壮道,“没见过学霸长长见识不行啊。”
江照言懒得理他。
“这什么玩意儿?”说着,伸手拿起搁在桌角的浅蓝色圆锥,看了看,然后往自己的脑袋上放过去,“生日帽啊?”
抬眼瞥见他的动作,站在栏杆旁不想说话的江照言三两步上前,啪地一下,一把将快顶到头上的帽子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