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抢得太过突然,猝不及防,没反应过来的江照熙维持着戴帽子手势、一脸懵地扭头看向身后,见对方一手端杯子一手拿着被捏扁的圆锥帽子走进书房,把玻璃杯搁在桌上,将扁扁的圆锥帽弄成原样,紧接着像是收什么宝贝似的,把帽子放到他的书架上去。
“……”见状,江照熙胸腔里窜起的火倏地灭了,转成一抹笑意挂在嘴角,抱起手靠在门板上,望着比他还高的背影,“你小子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不等江照言说话,他又嗤了声,颇觉好笑地说:“不是我说,你们小学生谈恋爱就搞这个?”
说完,松开手,举起一个空气帽,象征性地叩在自己头上。
江照言冷着脸,不看他:“单纯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笑容僵在脸上,牙齿拧了拧,“还别人,专门为我设的吧?”
“没事儿的话就下去吧。”江照言说。
“你有必要这样吗?”遭了冷脸,江照熙的脾气又上来了。
“哪样?”江照言走到桌边,伸手捏住门沿,稍用力往外推了一下,江照熙的身体随着门板动了动,但下一秒,他又用身体将其给压回去,定定地看着对方,“江照言你有必要这样吗?”
江照言不说话。
“……”生怕他推门,江照熙用膝盖和肩膀死死抵住门,“是!对!以前的确是我不对!是我脑子灌屎了行了吧!但是那都多少年过去了,而且那个……”突然想不起来那只狗叫什么名字。
“最后也找到它了,”用它来代替,“是你自己把它留在那儿的。”
“嗯,”江照言凝着他,“是我留的。但是是你把它扔出去的,扔出去之后呢?你有出去找过它吗?你后悔过吗?凭什么你肆意妄为的时候别人不可以有脾气还得什么都听你的?凭什么你一句‘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一句‘我错了’我就必须得原谅你?换作是你,你乐意吗?你应该记得比我都狠吧。”
我后悔过我出去找过……这些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对方已经松开了门板,转身拿上玻璃杯和那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画框越过他离开了。
江照言走到楼梯转角处,看见他妈抓着扶手站在楼梯口,昂着脑袋。
四目相对,他抓着杯子和画框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两条腿像是被灌了水泥似的挪不动。
“……你哥他不会说话,”面对两个儿子的纷争,在外雷厉风行的杜苒此时说话也难免夹上了几分无奈和小心翼翼,“但是你们……你们,唉,不至于吵一辈子的言言,有些事憋在心里是过不去的,憋着也难受,好不容易见上面了,咱们其实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的。”
江照言望着她不说话,过了好几秒,他这才从楼上下来。
肩膀快错开的时候,杜苒又说:“他这两年确实变了很多。”
江照言停下脚步。
“今天在学校的时候他还和我说,他现在才知道亭川最好的高中长这样,”杜苒掠过他的肩膀看着他的侧脸,“他说,如果当时没和你吵架,你是不是就可以在东潭上更好的学校,他还说,他觉得他自己以前挺浑的,耽误了你。”
“人都有做错的时候。”这句话伴着一口长长的气一同出来。
“……市一中挺好的。”江照言说。
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学校以及各种所谓的教育资源,在意的是亲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后带来的沉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以为能依靠的亲人却视他为敌,甚至毫不犹豫地将他的念想丢了,事后还理直气壮到不可理喻。
和李榕迪分道扬镳之前,谭舒和他提过一次住址,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他依旧还记得。她刚刚出门,正准备打车时,一辆黑色轿车刹停在路边,车窗落下,露出一张明显比去年暑假更有范的脸,有范到看起来有些陌生。
“上车。”窗内的人招招手。
“你什么时候到的?”上车坐稳,谭舒边系安全带边说。
“就……几分钟之前,”打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让车动起来,“刚歇没多会儿,就看见你出来了。”
“谢了。”谭舒说。
“咱俩客气什么,”李榕迪笑起来,偏头看一眼副驾上的人,她还是老样子,“之后不回去了吧?”
“还回。”她拿出手机。
“……什么时候?”他一边在脑子里算着时间一边问。
“周天。”旁边人说。
“回哪儿?”接着又问。
“……”手指一点,刚编辑好的、长长一条消息跳进和范圆美的聊天屏里,她一时间没说话,抬起脑袋。
“这么长时间了,还打算瞒着我呢?”对于瞒着他去向这件事情,她执着到让李榕迪不知道该哭呢还是该笑,言语间嵌进去几分委屈,“赵雨希是我初中同学。”
“那你都知道了,你还问我。”谭舒实在有些无奈。
“我就想看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李榕迪颇不是滋味地说,“谭舒同学啊,咱们好歹……也是,我和你认识的时间确实比不上赵雨希,你们三年快四年了,还是高中同学,我就……我们也不是同学,还只认识一年不到的时间。”
“唉,”他叹口气,“只能说咱们是时短情浅啊,让你惦念不起来。”
“……”谭舒。
俩人认识的时候高考已经结束了。暑假里她去公园里溜达游玩,刚好遇到在湖边坐着写生的李榕迪。画得不错,谭舒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被他抓包,然后便就着画作聊了起来,甚至还加了微信。
两人有共同话题,所以聊得也多,聊着聊着聊到谭舒以为自己沦陷了的时候,他的前女友突然出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当场向她抛下了极具挑衅意味的眼神和笑容。离开时,已经背对着走出去半步的她倏地折身回来,飞速在李榕迪的侧脸上来了一吻。
吻得猝不及防,吓得李榕迪瞪大了眼,闪到一边瞪着人。
“分手吻,”女生似乎对自己的行为十分满意,甚至还把吻取了个名字,“祝你前程似锦,和下一任更好啊。”
“……”脑海里偶尔冒起来的恋爱泡泡瞬间碎成渣,谭舒连夜卷着稀碎的渣渣们跑路了。
这顿饭吃得很艰难——
谭舒是奔着“这是最后一顿饭”的意思来的,而李榕迪却是带着自己的一片真心和这几个月以来被她忽略的委屈来的。谭舒打算就着这顿饭把事情说清楚,所以字字句句间都是决绝,这些决绝听到李榕迪的耳朵里和刺没区别,一根一根的刺,直往他心上扎。
心都扎成窟窿了,他却捂得死死的,不让她看见一滴血,扎上了装没扎上,继续争取下一顿饭。
丢过去的刺最后都变成他一句句坦坦然的告白,不见血,丢了像没丢似的。丢到最后谭舒有些着急了,只能甩一柄临时发现的尖刀过去,悬到他脖颈上,让他别再挣扎了,我们不可能。
然而面对她透露出来的信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李榕迪一点不信,甚至还端着好奇的笑和她聊起了那位她所谓的想追的人。
他眉眼一压:“嗯,他知道你要追他吗?”
“……他暂时还不知道,”谭舒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叫什么?长什么样?会画画?”一连抛出三个问题,他笃定,三个问题都答不全乎她就得承认自己是骗人的。
几个问题里,最后一个最好答,会那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然而面对这么简单的问题,谭舒却愣着半晌没吭声,或许是在想怎么回答前面两个问题,也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别的。这样的严肃、正经让李榕迪也砸吧出几分不对劲来了,有那么一瞬的慌:“……不是,你该不会是来真的吧?”
谭舒垂眸,不说话。
“他认识你吗?”他问。
“认识。”她答。
“什么时候认识的?”又问。
“去青江的时候。”她说。
“……”李榕迪看着她,也不说话了。
两人饭局就这样没滋没味地散了。从餐厅出来,沉默许久的李榕迪伸了伸懒腰,还是笑着和她说:“行吧,你追吧,祝你追人大捷。”
谭舒看向他。
“真心的啊,”他拍拍胸脯,“哥们儿我没那么脆弱,”又歪了歪头,“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感动?觉得我也很不一样?我和他你再多考虑考虑。”
“……你还是骂我吧,”谭舒无奈道,“冷漠无情、没心没肺、薄情寡义……”
李榕迪说:“你倒是留两个给我骂啊。”
周五扫完墓,周六待一天,周天中午谭舒便和周近辛回了青江,到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隔壁院二楼那两道时常亮起的窗户也漆黑一片——
据范圆美说,为了空出清明节假期,市一中不仅仅把大小周对调了,甚至还把周五到周天的假往前推了一天,变成周四中午放假,周六收假。
以至于一个好好的周天,市一中所有学生都只能老实巴交待在学校里。
舟车劳顿,实在累的谭舒洗漱完就直接躺下了,睡前看了一会儿手机,最后迷迷糊糊间抱着手机连灯都还没来得及关就睡着了,睡得死沉,一觉到吵耳朵的闹钟铃声灌进耳朵里。
半个多小时后门终于被打开,晨光和清新空气争相扎进门缝里。
谭舒站在门口吸了口气,吐气时正巧看见门外原本光秃秃的地面上多了一个陌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