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晃眼就来到了四月份。
清明节前几天，回东潭扫墓的事被提上日程。念着谭舒还要上课，回去了到时候还得回来，老爷子让她别回了，也让周近辛别跑了，他打算一个人回去，之后他也暂时不打算回来——老友家的小女儿下个月要结婚，他计划着参加完婚礼再考虑回不回的问题。
不过周近辛和谭舒都没同意，两人执意跟着他回去。
于是周三这天，等谭舒上完课回来，三人便冒着绵绵阴雨直奔机场，傍晚六点左右到达周悦明提前定好的餐厅里。周悦明周大律师显然也是刚从律所过来，白衣搭着西裤，脸上透着疲倦，他们进门的时候她还在打电话，声音和倦容相反，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谭舒本来是要给她一个拥抱再贴着她的脸亲上一口的，见她忙着，只能隔着距离丢个飞吻过去。
见状，对方稍稍一撇脸，弯起的眼睛里放出来的眼神递过来，谭舒笑起来，进去找个位置坐好。
周悦明也顺着挪了挪，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上，伸手捏了捏谭舒的脸，留下两个不大明显的红印。
“唉你这工作……”自己忙的时候没太大的感觉，但看着孩子忙得眼睛冒黑圈，老爷子心头就闷得慌，有心想劝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只能咽下去——根本劝不动，只能干巴巴地唉声叹气。
“我这工作就是这样，”挂完电话，周悦明笑着说，“挺充实的。”
“充实啊怎么会不充实，俩大黑眼圈比动物园里那熊猫的还明显，”老爷子边坐边感慨两句，“得注意身体。”
“都注意着呢，该吃我就吃，该睡的时候我也没少睡，该锻炼我也没偷懒，”周悦明应了几句，应完快速把话题扭到扫墓的时间上去，“后天什么时候过去？”
“都一样，早一点的晚一点，”老爷子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喝完放下杯子，突然又改主意了，“下午去吧，吃完饭去，早上他们俩怕是叫都叫不起来。”
“我能起来。”谭舒为自己辩驳一下。
“那就我咯。”谭舒说完，累得瘫在椅子上的周近辛懒散地朝他们抬了抬下巴。这话说完，老爷子顿时睨过去，说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也好意思说出来。
“……”周近辛想说睡个懒觉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不过一想到接下来睡的懒觉会耽误扫墓，便也不回嘴了。
在外地待了大半年，期间吃的大多都是青江味道，现在再吃到东潭菜，早吃腻了的谭舒却也吃出了几分新鲜味道，不知不觉就把胃口放开了，多吃了几口。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一桌四人里最先吃完的，他们都忙着说话。
见他们还有一会儿，坐不住的谭舒给他们说了一声，出了房间，去后边的庭院里溜达了一圈，听了一曲琵琶，这才慢吞吞地回到包间。
刚走进屋里，里面的三人倏地扭头看向门口，声音戛然而止，彷佛他们在说些她不能让她听到的话，而后整个的气氛逐渐古怪起来。
能瞒什么事，八成又和谭中霖有关。
年初四那通电话被挂断之后，他就没再给她发过消息、打过电话，这次回来扫墓不知道他会不会过来。但谭舒怀疑，他应该是不会来了，不仅不会来，以后都未必会露面。
那就这样吧。她心想。
以后自己也少去纠结这件事，对于他们仨的话题，她也不追问。
—清明节回吗？
晚上到家，谭舒拖着疲倦的身体上楼，将自己上上下下洗了一遍，吹干头发，捞起躺在床尾的手机准备下楼时，发现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李榕迪发的。
她还差他一顿饭。
在屏幕上凝了两三秒，谭舒告诉他，今天刚到，明天有时间吗，请你吃饭。对方回应得很迅速，说有，时间你定，给个地址我过去接你。
谭舒拒绝了他。
他下一秒就骂她冷漠无情。
谭舒早习惯了他这张嘴，对这些话也几乎不作回应，总是随便拉扯一个借口把聊天中断，把冷漠无情彻彻底底坐实。这次也不例外，她敲敲打打拉了个“太困了，我先睡了啊”的借口，拉完便捏着手机转身出了门。
然而刚走到楼梯口，先听到老爷子不大痛快的声音：“……当初他找别人的时候我也没见他扭捏一下，为你为孩子为这个家考虑一下，现在都到头了，他一会儿要改这一会儿要改那，拖拖拉拉，我看他就是不想离！”
“……离肯定要离，”周悦明倒回沙发靠背上，膝盖屈起，手肘戳着膝盖，手捧着脑门，气叹得很沉，“之前就说过了，他也没什么意见。”
“没意见那怎么还拖到现在？”说完，老爷子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顿了顿，眉毛渐渐拧起，越拧越紧，“还是说，他嫌以前划分出来的条件给高了？”
“……”揉着脑门的手一顿，很快，她好笑地把手放下来，“就他那样，他能给出多高的条件？”
对上老爷子的视线，她又补充一句：“我自己能赚，我不图他的，家里那些，谁赚的谁带走。”
“那是他图你的？”老爷子怀疑道，“还是说他要孩子的抚养权？”
“小舒十八了。”周悦明含糊道，没打算提谭中霖要变更的协议内容。
离婚事宜早在谭舒出院后的第二个月就被提上了日程。当时俩人面对面谈过，谈话过程走得不是很顺利——谭中霖依旧不承认出轨的事，但周悦明态度坚决，说不管出没出，就到这儿吧。谭中霖死活不同意，还试图挽救。挽救失败后他就开始躲人，电话一接通就开始喊忙，光拿嘴支着。
无奈下，和他耗不下去的周悦明只能上门堵人。
那天，俩人在车里吵了一架，他终于舍得找个地方坐下来谈一谈了。
在资产分割方面，周悦明就一句话——谁赚的谁带走。
谭中霖同意，并把名下一处刚入手不到两年的房产划给了谭舒，说她长大了，得给她添个自己的住处。
他划给孩子的，周悦明管不着。
事情谈妥后，周悦明却又忙了起来，等有时间拿着协议去找谭中霖时，已经是年后的三月份了。那时候，她还以为他会痛快地把协议签了，没想到他翻都没翻，就说要把之前划给谭舒的房产收回去，嘴上说是他那小破公司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想先拿去周转一下，等谭舒大学毕业了，他再给她弄一套新的。
他那公司是个什么情况，别人不清楚周悦明却十分清楚——发展势头的确不如从前，但总体还行，势态平稳，到不了周转不开的地步。
两人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二十年了，早不再是学校里的实诚份子了。
这么些年，什么样的人周悦明都见过几个，什么样的话都听过几句，都不用套话，她大概就能猜到他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喊收回去——要么和谭舒那边闹得不成样子，要么就是他出轨那边有了其他的情况。
但不管是哪种，把自己的亲闺女往外推这件事不管怎么看都让周悦明肝火大动，压不住火气。
搭在腿上的手越拧越紧，她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几秒，她也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改主意，直说：“我看你那个位置挺好的，以后也不一定找得到那么合适的位置了，反正之后都要买，不如就把这套留给她吧，你资金的事情，你跟我说说，我给你想办法。”
闻言，他就不说话了。
后来东拉西扯一堆，全让她挡回去了，挡着挡着俩人就吵了起来，吵到最后也没把协议签上，之后一直僵着。
看周近辛已经倒在沙发上眯眼了、老爷子呵欠连天，周悦明也懒得再说下去，挥挥手让他们洗洗睡吧，然后站起来慢慢悠悠地进了厨房，温了杯牛奶，端上楼敲响谭舒的房间门。
谭舒刚从楼梯口回房间没多久——楼下几人的情绪都不大好，人也挺累的，她不想下去惹他们装笑脸。
咔哒，周悦明把牛奶放在桌上，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叹口气，抬头看向站在跟前的谭舒，欲言又止，一肚子话要说但又无从说起的模样。
“今晚和我睡？”谭舒轻松开个头，捡起桌上的牛奶，杯口递到嘴边。
“都行，”说着，手肘搭到桌子上，手掌托着脑袋，“我跟你爸要离婚了。”
“嗯，我知道，”谭舒说，“我……进医院那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考虑我，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不管你做什么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唉你妈我被你感动死了。”周悦明摸摸脑门，笑起来。
“那正好借机骗点钱。”怕她一直压着情绪，谭舒耍个无赖逗逗她，说完，一屁股坐在床尾，两手捧着杯子，牛奶的温热气息在手心散开。
“你会不会骗啊，”周悦明笑说，“骗你姥爷的都比骗我的容易。”
“我姥爷的不用骗，”谭舒傲娇地朝她抬抬下巴，一副“我很有经验”的表情，“我姥爷人家自己会给。”
然后学着她姥爷的语调，伸起手：“拿着拿着，拿着啊，不够用就来找我，姥爷给你。”
周悦明气笑了。
“那要搬家吗？”陪着笑了一会儿，谭舒转而问，“我们搬去哪儿？”
“看你姥爷，你姥爷要是不嫌弃，那我就搬回来和他住，”周悦明说，“你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以后大部分时间都要待在学校里，放假了也是回你姥爷这儿，以后毕业了八成也不会和你妈我住，左右我都是一个人住，搬……”
说到这，听到手肘旁边的手机响了。
上面有条消息。
—你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