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围墙包围的地方,欢乐的音乐声混着偶尔跳起的尖叫声传来,蓝白相间的摩天轮正映着蓝天缓缓运作,一个巨大的彩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墙边浮动,几秒后又飘远了……
原来恶魔谷是欢乐谷啊——
几分钟之前,谭舒问江照言,五局三胜的比赛场地在哪里,他没正面回答,而是搞神秘,像往常张口胡说那样,一本正经地称那地点为恶魔谷。
且不说这世界上就不存在叫恶魔谷的地方,谭舒似乎也早习惯了他这张口胡来的德性,摆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调侃道:“你创办的?”
“对啊,我很小的时候创办的,”他顺着接话,“里面成员还挺多的,有小恶,二魔和三谷。”
“……”谭舒笑着撇开了头。
江照言的真实性格和她刚认识他时以为的简直相去甚远,第一次见面,第二次见面……似乎每一次见面都能发现一个新的点,直到最近几次接触,谭舒感觉自己才彻彻底底地掌握了……喔不,了解了他的基本性格。
毕竟才年初七,过年的氛围还没过去,来欢乐谷的人特别多,三三两两,非常之热闹。下了车,进了园区,三四条奔往各项娱乐设施的通道摆在眼前,江照言问谭舒想玩什么。
谭舒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再看向远处那座橙色的巨大城堡,城堡门口有工作人员拽着一大束气球在那卖,这个时候没有人买气球,他便一举一放地玩着那一束气球。彩色气球起起落落,一直以来,某些她觉得不对劲也不太明晰的点似乎开始探头了。
“我们……不是来比赛的吗?”比赛的不应该直奔比赛区吗,谭舒的手指在相机上点了点,眼睛依旧看着那个卖气球的,“五局……三胜。”
“……嗯,”他语气平淡,给出的回答和她挑刺的问题没太对上,意思是我可没有忽悠你啊,我们就是过来参加比赛的,只不过刚巧来了这,“还有比这地方更全面更适合的地方吗?”
然后朝右手边走开:“走吧。”
谭舒没动。
意识到人没跟上来,他停顿脚步,扭头回来看着她,谭舒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各揣心思地对望一眼,江照言先别开视线,晃悠着回来:“你该不会是要打退堂鼓吧?”
“那倒没有,”谭舒这下挪步了,也随便找个借口,“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五局三胜最后会不会变成十局七胜。”
“……欸,说不准呐。”顿了顿,清冽的声音混着一丝笑意响起。
“说不准—呐。”还从来没听他用这个调调说过话,乍一听到耳朵里,谭舒起先是有些意外,后面不自觉就学出口了,甚至还把后面这个“呐”字给拖成长音,但学完拖完她就后悔了。
然而还没等她顺利找到一个话题把这件事情揭过去,眼睛先一步看见他那先她三分之一步路的肩膀朝她转过来,她下意识地也跟着转了身,等他面向她时,留给他的只有一颗脑袋。
今天的风有些大,兜头吹起,头顶披散的柔顺秀亮的发丝顺着往后飘,拂过他的面颊,一股清清淡淡的味道窜入鼻中,很快又消失了。
江照言错开半步,问她:“你看什么呢?”
“……看看……哪里人少,适合我们开展比赛啊,”她头也不回,语气温吞,自顾自说着,“不过我觉得吧,人太多了,想顺利完成十局有点困难,除非……”
说到这,她回头问:“哎你能玩……”
声音戛然而止,刚才还问她问题、原本应该站在她的身后或者身侧的大活人突然消失了。
左右扫一圈,不见人,把视线放到远处时,才看见这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到斜后方的树下了。一棵还不见抽芽的银杏树,树干底部涂了一圈白,他抱着胳膊松散地靠着树干,一条腿微微屈起脚尖戳地,黑色鸭舌帽戴得不算高,帽檐耷拉着,把他的眉眼藏了个干净,但露出来的下半张脸笑成一朵花。
“……”和他面对面站了两三秒,谭舒也不过去,故意地说了声,我走了啊,说完便朝原先要去的方向离开。
他一个弹身从树上起来,跟上去。
在欢乐谷里,在其他项目的衬托下,他们开展五局三胜的项目就显得有些无聊且平平无奇了,不管是打气球,还是所谓的枪林弹雨,还是投飞镖和射箭,亦或者是巨型版的弹弓。
可就算是这么平常的项目,面前也是人群扎堆,尤其是那把巨型弹弓面前,好几个小朋友等着玩。
谭舒和江照言实在比不上,只能暂时搁置五局三胜项目,转头去买了杯喝的,端着喝的沿着欢乐谷转悠起来,想看看哪里人少可以玩一玩。谭舒捧着喝的,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象一边听江照言介绍这个位于山脚下的欢乐谷,得知这个欢乐谷抛开周围这些基础项目,后方那座山的山顶上还设了夕阳观景台,上下山还有缓慢行驶的环山小火车,还有空中漂流……
这地方还挺令谭舒震惊的,不过跃跃欲试之余也只能老实巴交地把跳起的心摁下来,人太多了,谁知道空中漂流那玩意的队得排到几个小时后。
走到海盗船所在之处,见周围人不多,两人上去溜达了一圈,晃晃悠悠,以前玩过数次从来没晕过的谭舒自信地抬着下巴上去,最后垂着脑袋下来,晕得她只差瘫在地上。
在花台上坐了会,缓过来的她望着地面狠狠地吐了口气,骨折后遗症真来了——身体素质下降了,以前一年到头最多感冒两次,今年光是一个冬天她就不知道冒了多少次了,起初还以为是身体不太适应青江的气候,直到坐海盗船被摇晕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颇不是滋味地呼了口气,惨着脸对旁边的江照言说:“我认输。”
海盗船坐不了,其他的冒险项目大概率也不能上了。
“先放着吧,以后再比,”他却说,“等你的腿彻底养好了,身体恢复完全了,我们再挑个合适的时间比,怎么样?”
闻言,谭舒笑了一下。
不见她回应,他偏过头去,见她目视着正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卷翘的睫毛随着眼睛眨动扑闪一下,脸上漾着一丝丝的笑意。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她目不斜视地说。
“什么问题?”他问。
“做你的朋友还是挺开心的。”她说。
“……”做你的朋友还是挺开心的?江照言默默重复一遍这句话,又琢磨一下,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啊,”用例子加以解释,“难过伤心的时候遇到你吧,你不仅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放松心情的地方,还能领人放放烟花啊,偶尔还能来欢乐谷玩一玩,看看夕阳玩玩漂流……”
“……”这话什么意思?江照言听得左右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话他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
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掐地了两下,他揣着忐忑沉默了两秒,嗓腔终于被胸腔里那股突然跳起来的横冲直撞、搅得人坐立难安的气息给撬开了,忐忑开口:“我……没领别人放过烟花,欢乐谷……之前和赵理他们来过几次。”
话落,鼻间进出的气息瞬间被卡住,他像个年久失修的老机器人似的,缓慢迟钝地把视线移向别处,别处花花绿绿的鲜艳景象争相往眼里灌,他一样也没看进去,只感觉到自己的两只耳朵滚烫一片,快成火烧耳了。
明晃晃的心意像一堆刚燃起来的柴火被推到她面前,她是丢一根柴进去让它越烧越烈呢还是泼盆凉水过去把它浇灭,答案只有她和老天知道。
江照言紧张不安地过了一秒,正打算找个借口把事情推过去,然而不等他说,耳朵里先飘进来她那好像因为没听懂他话中话而显得有些天真的声音:“那我就是你朋友中的第一个咯?”
“……嗯,”他应了声,默默把刚送出去的火苗拖回来,打算再捂一捂,“我也是第一次见有朋友哭得那么惨。”
“是挺惨的,”她聊天似的说,连带着还把话题都转移了,“去山顶看夕阳只能坐小火车吗?”
“还可以走路。”他说。
“那走吧。”她说。
“不晕了?”他抬头看向站起来的人。
“不晕了。”她说。
突然跳开的话题让江照言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彷佛刚才的紧张和忐忑只是一个错觉,他们根本没有讨论过那个问题,根本没提什么……
山下人群扎堆,山顶就那么点地方,小小观景台自然兜不下那么多人,所以谭舒不打算搭个火车直奔山顶,而是选择慢慢走路上去,上去能见着夕阳就见,见不着也不算吃亏,毕竟已经将沿路的风景尽收眼底了。
爬到山的中段,到达其中一个山间观景台时,站在护栏前往下看,能看见欢乐谷的部分设施——跳楼机和摩天轮,嵌在一片绿意当中。
俩人就着护栏边的椅子坐下休息时,谭舒从书包里翻出平时出门会揣兜里带上的迷你水彩盒和拇指粗细、装了干净水的小瓶。
摁着瓶头喷洒些许水在出发之前就装进去的颜料上,再把瓶里的水倒部分在笔洗槽里,收拾妥当,左手捧着小小的画盒就开始了本次的简单速写。画纸很小,能装下的东西不多,在不追求太多细节的情况下,几分钟就能画完。这样的几分钟在谭舒近两年的生活里出现过无数次,也因此留下了一副又一副的小画,一簇从草地里长出来的小花、一只躺在树脚睡觉的大橘猫、某个街角……
大部分的小画都被她写上日期时间装订成一本小册子,偶尔翻出来看看,小部分做了书签。
而这次这副嘛……她左手一歪,把画作对向旁边的人,问他好看吗。
他嗯了声。
谭舒笑了笑,拿出钢笔,在小画的下方写上了完成这幅画的时间,年月日,这次甚至还精确到了几时几分。
写完便把画取下来递给了他:“不嫌弃的话就送你了,祝你高考大捷。”
“谢谢,”他拿过画纸看了看,蓝天、白云、摩天轮、青翠绵延的山林,还有最下面的黑字。在画上停顿两秒,他把画递向正在收钢笔的人,“署个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