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谭舒去见了赵雨希和她表弟关书游,请他们吃了饭,下午两点多才回到家。到家不久,她收到来自江照言的消息。
他问她五局三胜还比不比,谭舒说比,说话算数。他说那就今天比吧,明天我就要开学了,又说去的地方风景还不错,可以带上相机。
两人约定在桥边碰面。
谭舒到的时候,江照言站在她上次坐着哭的那个位置,面向河面方向,举着相机不知道在拍什么。马路上时不时有车子驶过,人行道上过去过来的人也不少,谭舒轻微的脚步声完全陷在其中,走到他身后他都没有发现。
谭舒没出声,就在上次那个位置坐下,看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人。
拍完照片,他低头看了看拍好的照片,而后直接从与她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转开身,举目往路口看,好几秒过去,依旧不见她身影后,他掏出手机,编辑一条消息发出去,发完消息放下手机时才似有所感地往右手边瞥过来。
视线对上,谭舒笑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什么时候到的?”顿了半秒,他才开口。
“你拍照的时候,”谭舒站起来,“你刚刚在拍什么呢?”
他把相机递过来。拍的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蓝天、白云还有公园的某一角,甚至因为拍照的时间和光线选得不合适,拍出来的效果很一般。
“随便拍的,”他解释说,“不过傍晚时段这里的夕阳很好看。”
“那天哭得太狠了,都没注意到。”她自我调侃一句,顺手把相机递回去。
“看吗?”他说着,戳进刚才已经操作得差不多的打车软件里,下单,下完单后撤回主屏转进相册里,“我有照片。”
“看看。”谭舒说。
“给,”他把手机递过来,对应位置拍下的夕阳照出现在眼前,他接着划一下,出现一张同一个位置拍的但是夕阳景象略有些不同的,“连着几张都是,大多数都是冬天拍的,剩下几张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反正路过的时候觉得好看就顺手拍了。合集里都是夕阳照,各个地方的都有,想看的话可以撤回来看。”
谭舒翻了几张所在位置对应的照片,看完后又回到合集主页,戳开屏幕左上位置那张一眼看上的,刚刚点开,还没来得及欣赏,屏幕顶部弹出一条消息。
她立即把手机还回去。
江照言点开消息一看,是一条添加好友请求,而添加人是张涵语。
眉心一拧,他删了消息,返回相册把手机递给谭舒,谭舒刚拿着看了半分钟,接着又有消息进来,她又递回去,说:“我下次看吧。”
江照言再次打开微信,还是张涵语的加友请求,并配了一段文字——有件事情想和你说一下。
有件事?
有件什么事?又能说什么?
江照言抓着手机,感觉整个人又回到了两年多前……
两年多前的国庆假期,苟文斯组织班里同学去大岚山玩,他被拖了过去。七八个人沿着主道上山,最后累瘫在半路的休息亭里,期间几个人玩石头剪刀布,谁输谁就去给大家买雪糕。
他输了。
那天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温度尤其高,加上假期里过来旅游的人非常多,导致休息区塞了不少人,特别是那家冰淇淋店,门口挤了一团人。他拎着雪糕绕过人群、准备回休息亭时,一个凉飕飕的冰淇淋正正戳在他的脊背心上。
那时候身上就一件短袖,揣过来的纸跟着外套留在了休息亭里,他只能接受张涵语递过来的,又顺手把手里的雪糕递给她拿着,自己揪着衣服擦。擦干净后伸手去拿雪糕,她没顺手就给,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似的,战战兢兢,懊恼道:“那个,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了,”虽然衣服被弄了团擦也擦不太干净的东西,心里怪难受的,但江照言也不是个不讲理的,“雪糕。”
“我……”她把雪糕递过来。
江照言说了句谢谢,拎着雪糕就走了。她举着她那已经不成形的冰淇淋跟上,边走边说话:“我请你喝杯水吧,要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用了。”江照言说。
“你叫江照言是吧?我见过你,”不知道她要跟到什么时候,“我也是一中的,二班的,我叫张涵语。”
“别跟着我了。”江照言眉心渐皱。
“……我不是那意思,”她怔了一下,而后轻松一笑,“我也没别……”
“我这人没什么素质,脏话连天,骂人特别难听,”江照言停下脚步,对她说,“不想体验的话就当没看见我。”
“我……”混着烦躁不耐的声音砸来,把她砸楞在原地。
说完江照言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沿路遇到一个满脸阴沉的男人,对方直愣愣地迎面走来,江照言下意识往边上避让一步,没想到过肩的时候,这人猛地伸手拽住他的手臂,往后一甩,要不是他本身力气不小,不然真被他甩地上了。
“拿开!”心情愈发糟糕,江照言的脸阴得比对方的还可怕。
“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男人一副“我是你老子”的语气和神情。
什么人啊,神经病上来也不能是这个态度,江照言一扭胳膊,甩开对方的手,又顺手推出去,那人顺力踉跄到路面下,快要跌进路边的灌木丛里时,突然冲过来的张涵语上前将对方拉回来。
被拉回来后他瞪起眼睛就开始骂。
江照言这才知道这人是张涵语的爸,而张涵语离家时说的是去朋友家写作业,而觉得不对劲的他当时没说什么,却在她出门后也跟着出门了,就这样一路跟到大岚山,等在山里找见人的时候正巧看见他们在说话,原本就怀疑张涵语早恋的人此时是眼见为实,断定他们就是在早恋,甚至用上“我就说嘛”几个字。
江照言懒得掺和,转身就走,然而对方一扬嗓子不让他走,劈头盖脸一通教训,让他离张涵语远一点,不然他就怎么样怎么样。不管张涵语怎么解释,他都不听。江照言听得烦躁,嘴了他几句,差点把他当场气进医院里。
末了,离开前他还是和他解释了一通,我们不认识,我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刚刚也只是走路绊到了道个歉而已,你要是不相信,周围有监控。
原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了,没想到几天又在校门口遇到他,绷着一块脸,明显气还没过呢。
校门平时只开一道小门,学生、教师进进出出都走小门。他刚跨过门槛,一根手指猛地伸出来指在他脸边,视线瞥过去,对方已经开始嚷嚷了:“我上次说的你没记住是吧,我是不是让你离她远一点,是不是说以后再放我看看见你们在一起,影响她学习,你那腿就别要了。”
“……”江照言是能心平气和地和人沟通交流的,非常能,但很显然对面这位已经失去理智了,沟通不了,甚至他也不理解明明已经解释了、有监控真相,为什么还能一而再地坚定自己看见的就是真相。
在这个自尊心比天还高的年纪,任谁被人在校门口当着多少同学的面劈头盖脸一通教训都没法笑出来,江照言自认为自己做不到,但是利弊权衡,事情闹大了以后难堪的何止是闹事人,而且闹事人闹完以后就不在学校了。
“不就是打两把游戏么叔,至于吗,”他伸手勾住男人的肩膀,一边说话一边把人往空旷的地方带,苟文斯上道地推在他脊背上,他不动也得跟着动,“第一,我不认识她;第二,我和她没关系;第三,叔你要是还不信,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大岚山调监控,把事情弄个清楚;第四,有事我们可以好好说,私下聊,闹大了最后会影响谁的学习谁也不知道。”
“对啊,私下说嘛,”苟文斯附和,“唉呀私下什么事情都好说啦。”
“你们什么意思?”台阶架在眼前,然而被他们推了一路的人像被凌辱了一般,不堪两位小辈的威胁,更加咋呼,一脚把台阶踹飞,要找回场子,“威胁人呢?一中就教你们这么威胁人是吧?还不知道会影响谁的,不影响你的,合着就影响张涵语一个的?你说你不认识,你不认识那照片是哪来的?我问你,那照片……它是哪的?有点担当没?”
瞪着人喘了口气,脸红脖子粗地说:“把你们班主任叫出来,我今天……我今天就问问他是怎么教的。”
听到“照片”两个字,虽然不知道照片是哪来的,但江照言知道自己今天有嘴也说不清了,内心顿时一阵烦躁,差点被一股无力感绞成渣了。
“我们班主任不会,你会,您会,那麻烦您教教。”他讥笑一声,抱着手贴靠围墙上,等着他教。
苟文斯也贴过去,静静地看着他。
这男的智商没有、情商为负、肚量小得和针尖一样、面皮还不如滚水里的馄饨皮厚实,嘴巴一撇,扬起手就要充别人老子教训小子。
刚刚交手,就被背着手在周围巡查的安保人员看见了。
于是三人就被带去了年级主任办公室,这男的又在办公室疯闹了一阵。
年级主任打电话给二班班主任,叫他把张涵语带过来时,张涵语不见了。
得到消息,这男的不得了了,指着办公室里所有人一阵威胁,出门见人就骂,把事情捅得人尽皆知。
张涵语再次出现是在一个周以后,那天放长假,学校里的人都走光了。打扫完卫生慢悠悠穿过走廊的江照言正好遇到她从教室里走出来,挂了一身书。
再后来,江照言就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校园渣男——早恋的事被家长知道了,他不仅死不承认还把人家长差点气疯了,最后还逼着人转学。
他被人八卦议论了两三年。
还有半个学期就过去了……过往种种争相涌进脑海里,又搅得他心烦意乱,烦躁之余他又自我安慰了一句,并再次把加友请求删了,然后把手机递给谭舒。
然而她不看了。
“……”不看了……
他想解释一句,但还没来得及张口,打的车就到了。
车子平稳行驶了二十来分钟后,渐渐放缓速度,加入拥挤路段,随着前面的车子一停一顿地往前。望着窗外的情形,谭舒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