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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放烟花

过了桥,再沿着公路走个十来米就达石滩入口了。

从石头垫成的台阶上下去,斜前方是一片河道勾成的水湾,右侧被高墙隔断,左侧接一片绵延出去的石子滩,滩上有不少散步、打水漂的人,小孩轻快的笑闹声顺着冷风飘来戳在耳膜上。

鼻子一痒,一个喷嚏不受控制跑出来,第二个要来不来的时候,江照言拽开书包拉链重新把外套拿出来,态度强硬地挂在她的臂弯间。

“相信我,”他诚恳道,“虽然是旧的,但是真的洗过,非常干净。”

“我知道,我只是……”说到这,第二个喷嚏追上来,缓了缓,她把手中的冰杯和热饮递给他拿着,把外套套上。相比于明天去医院做皮试再吊几个小时的水,这点不习惯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克服。

就像他所说,这是件旧衣服,洗过,很久以前洗的,上面除了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股在衣柜里待久了闷起来的味道,两股味道交织杂糅,形成了一股很特别的味道。而且穿这件衣服时他应该还没窜个子,以至于套在刚好一米七的谭舒身上并不算大,可以当一件大一号的宽松外套穿。

把热饮递回去、将冰杯塞进书包侧兜里之后,江照言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隔着距离扔过去砸在水湾里。

“你以前来过这吗?”谭舒问。

“……来过一次,”又捡起一块石头,“以前跟着我爸去钓鱼,钓着钓着就和他吵起来了,闹脾气了,”说到这,他捏着块石头转身,指向那排柳树后的公路,“然后我一气之下打算徒步回家,就沿着那条公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路口那儿,被一条狗按着追到了这里。”

“……最后呢?你被咬了?”谭舒讶然。

“没有,”说着,扬手,石头在水面上砸出一个巨大水花,“就一条狗,随便捡两个石头就把它吓跑了。”

打水漂其实不难,难的是能打出多个水波纹。谭舒跟她舅出门时,遇到水滩,大多时候他都会捡个石头打一下,谭舒有样学样,很小的时候就会了,不过没有学到精髓,起先是只能砸一下,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精进了,到了两个,后来是三个,最高记录是四个。不过印象里,能达到四个的次数也就那么一两次。

相比于她,江照言倒是掌握了不少精髓,一块圆扁规整的石头在他手心上掂了掂,抬起手,弯下腰,打出来的波纹能成串,或是成龙卷风形状,或是跳着呈糖葫芦形状散开,或是能在快要结束的时候旋个弯……

见状,谭舒把圆滚滚像球一般的石头也换成扁的,学着他的动作姿势,抱着能出五个的心态把石头扔出去,不巧了,还是和上次一样,两个。

“用这个,”江照言给了她几个石头,摆出姿势教她打,“这样啊。”

唰!两人前后脚甩手,但水面上只出现一条荡开的波纹。

眉心一皱,江照言回望她,她好笑地把手举起来,石块还在食指和中指间立着,她并没有甩出去。

“怎么不扔呢?”江照言失笑。

“我还没做好准备。”她投掷之前得先举着石头做个预热。

江照言又教了她几次,练了会儿,终于成功打出一条线,乐得她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掌握精髓了,结果下一个就露馅了。八成就是这样了,她不想纠结,今天也懒得纠结、也没耐心去磨事,一个是水漂,两个也是水漂啊,后续她逮着哪个石头就扔哪个,砸一下打一下,带着情绪一通砸,有种非得把今天的遭乱情绪都丢砸进水里泡着似的。

连砸了十来下后,不知怎么的,望着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她突然静止不动了,像座雕塑。

见状,江照言问:“怎么了?”

“没,”她摇摇头,把视线收回来,慢悠悠弯腰去捡石块,捡了个椭圆状的,“你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挺自私的一个人。”江照言没怎么犹豫就给出了评价。

评价完他也忍不住回去回忆一番,细想一下江本辉是否还有其他能盖过自私这一条的美好品质,然而从他的视角出发,纵观江本辉的一生,他发现他大多时候都只为他自己考虑——

他在大学里和杜苒相知相恋,毕业后一起奋斗,白手起家。四十岁以前的他,家庭美满和谐,公司发展势头良好,那日子过得可谓是风生水起。四十以后,生意不如从前,四十四岁那年公司出了点问题,他便想甩手不干了,想套现离场,带着妻儿回青江老家过清闲日子。

和妻子意见相左后,他毅然决然撇下和他打拼了二十多年的妻子,拎着年仅六岁的江照言回到青江。又把江照言丢给已经六十多岁年近七十的老父母,自己一头扎进修缮老宅的工作里。

修着修着,他又想把老宅开发为酒店。都没有商量,他就自作主张给二老搬家。从出生时起就住在老宅里的老爷子那叫一个气。

在江照言的印象里,能把老爷子气到这种程度的次数也就两次——一次是江本辉撇下妻子和九岁的江照熙独自回青江,第二次就是强制他搬家,一双耷拉着眼皮的小眼里溢出泪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时候江照言离老爷子近,都能听见他胸腔里因为喘气带起的呼噜声。

吵来吵去,最后只能各自退让一步。

江照言六年级那年,老爷子摔了一跤,脑淤血走了,之后老太太便一蹶不振,三年都没能熬过去。

老太太走的时候,撑着最后一口气拉着他的手,让他少出去钓鱼,让他务必照顾好照言,多去东潭看看照熙,他大孝子似的应得比谁都快。事一过,不提江照熙,他连自己拎回来的江照言都忘了,江照言就跟没爹似的活着。

想到从前种种,江照言叹了口气:“你爸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肩膀往下一塌,她声音沉沉地说,“他工作很忙,我和他不经常见面,但每一次见面他对我都很好,会特意去学校接我放学,会陪我玩,给我讲道理,支持我的梦想,所以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很有原则、开明、热爱工作、很有礼貌教养的人。”

说到这,她蓦地笑了下,很牵强:“后来他做了一件事,大事,一件明明可以不做但他就是做了的事,做完之后他不想承担这件事带来的后果,也承担不起。慢慢的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感觉我现在都不认识他了。”

“你今天就是因为他?”江照言问。

“嗯。”她点了下头,瞄准水面,手中的石头狠狠地砸了过去。

江照言比着她的距离,也把石头砸过去。

她偏头:“比一比啊。”

他点头:“比。”

于是两人便开启了比赛,看谁扔出去的石头远,连着扔了几回,发现扔到最后,最远距离已经固定了。

感受不到乐趣后,他们又回来打水漂。谭舒这次依旧是逮到什么抛什么,打出的波纹个数时多时少,偶尔江照言往她的脚边放一把特地捡回来的适合打水漂的,以免糟蹋了他的心意,她又会好好打几个,直到身上没力气了才消停。

转眼一看,发现江照言又去捡石块了,他挑石块挑得很仔细。

天已经暗了下来,高墙上以及身后公路旁的路灯已经亮起,连带着他走远的身影都有些模糊。望着那道黑色背影,谭舒没来由地笑了一下,而后也转身去找石块,找又圆又扁的那种。

过了会,他回来了,把捡回来的通通都递给她:“给,打吧。”

谭舒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接,反而把自己捡回来的放他手上,两把凑在一块,饶是他手大指长也有些捧不住,另外一只手忙不迭上前一起兜。

“喏,你打吧,我没力气了,”她笑着摊摊手,“打完我们去吃饭。”

“……好。”视线在石块上放了两秒,他弯起唇点了一下头。

谭舒伸个懒腰,找个石墩坐下,拿出手机翻找起来。既然来都来了,她打算看看周围有没有好吃的。在青江待了那么久,她发现青江一些地道好吃的东西一般不会出现在老街片区以及一些比较热闹的街上,反而藏在一些不起眼的小巷里或者偏点的地方。

翻着翻着,听到江照言的声音传来:“我再打一把啊。”

她应着:“打呗。”

然后继续看向屏幕,没管从余光里走过去的身影。翻着翻着,耳边突然传来“刺啦——”一声,她倏地循声看去,看见距离自己有个四五米远的地方有火星呲起,那玩意儿要爆炸了似的,而江照言那家伙正蹲在旁边。

“江照言!”她飞速起身。

“欸。”他应了声,声音不紧不慢,应完朝左侧挪过去,右侧露出两个同样开始呲火星类似巨型炮竹一样的东西。不等谭舒做出多余反应,多说一句话,他已经快速点燃最后一个,起身往回走。

“那是什么?”谭舒看向他。

“小烟花。”他说。

“……”怔了怔。

他走到她身旁停下,她并肩一起看向前方的烟花:“本来是打算带你去个能玩的地方,玩一玩,再放一放烟花,说不定心情就好了。没想到会被追到这里来,不过在这里放也挺合适的。”

这烟花自然是与跨年夜和除夕夜的大秀没法比,但是很特别,通体呈银白色,主体像个逐渐上升的喷泉,到达一个高度后散成千万个星点如瀑布一般往下坠落,四道瀑布正好搭成一道流光墙。

眼睛被流光塞满时,谭舒兜了一眼的情绪看向江照言,语气诚恳而又认真:“今天……谢谢你。”

“……朋友嘛,应该的。”他笑着看她一眼,又快速把视线放回烟花上。

吃完饭回到老街片区时,天已经彻彻底底黑透了。几个路口堵到没法过,反正也快到了,俩人索性下车步行回家。走到距离民宿还有个十来米的时候,江照言看了眼手机,说要去见个朋友,留谭舒独自回了家。

路过接待厅,耳边突然砸来一嗓子“大外甥”,严洋那厮喊的。

谭舒循声看去,见严洋、季然和周近辛他们同学三人组都在餐厅里坐着,三人直勾勾地看着她,其中季然拍了拍身旁的座椅靠背:“和你商量个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