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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当我是个机器人

等他再回来时,二话不说,一杯热饮强硬地塞到她手上,接着又是一个裹着毛巾的冰杯,再然后是一件从书包里拽出来的纯黑色厚外套,衣服倒是没硬给,只是递到她身边,说:“给,不介意的话可以先穿着,旧衣服一件,你穿着应该不大,洗干净的。”

“我不冷,”她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说完抬起手中的冰杯,“谢谢。”

“敷敷眼睛,不然一会儿回不去,”既然她不穿,江照言也不强迫人,拿回来塞进书包里,带上拉链,朝她抬抬下巴,“走。”

“去哪儿?”谭舒疑惑道。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我不……”话还没说完,就被江照言给打断了,“你舅和严洋在桥对面。”

谭舒迅速回头望去,但是视线都被河道的石护栏挡住了。她舅和严洋一下午都在桥对面的公园球场打球,按着饭点时间,他们这会儿确实得回家了。按理,她也得回了,但是眼睛还没有消肿,回去少不得要被他们抓着盘问一番。

她只好跟着起身,一手攥着冰杯,一手拿着热饮,跟他一起沿着河道路向前。天色还很亮,路灯也还在睡觉,映入眼帘的只有提前亮起的各色营业灯。

时不时有一股来自餐馆饭店的味道飘入鼻中,谭舒一点胃口都没有,味道扑进鼻腔里时还有些反胃,一想到饭菜,那句“我请你吃饭吧”压根说不出口,她连餐厅门都不想进去。

过了会儿,快她半步的江照言顿步,转身回来:“那地方不远,但是有点偏,你敢不敢去?”

“……没事儿,”她鼻音很重,让原本没用多少力气带出来的声音有些含糊,“你快去吃饭吧,不用管我,我就是……我找个地方待一待就好了。”

“……你觉得我会走吗?”他转回去,脚边有一粒小石子,他用脚尖踢了踢,小石子飞走了,他又张着眼睛去找。

“……”谭舒没说话。

“换作你,你会走吗?”没找到石子,他把手按进裤兜里,望向前方。

不会,谭舒心说。

“你也不会,我们都不会,”他说,“所以就不要纠结让对方走不走的问题了,也不纠结麻不麻烦的事,你乐意留,那你就不会觉得麻烦,我也一样。”

顿了顿,他又说:“你就把我……当个机器人就好了,你不想说话,那我们就不说话,你说往东,我就往西,你说往西,我就往东。”

“……”谭舒。所以,还是个装了反骨系统的机器人吗?

“怎么样?”机器人回头问,好看的眉眼间写满了期待,期待有个回应。

“……”谭舒抿了抿唇,“那如果我启动自毁程序呢?”

“自毁程序啊,”他悠回身,微微仰着脑袋思考两秒,然后像中病毒了似的抖两下肩膀,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自毁程序启动,自毁程序启动,无关人员退避十万里,无关人员退避十万里……”

“……”哭了许久的眼睛又肿又胀,火辣辣烫成一片,眉眼间猝不及防地吊起一点笑意,笑意和紧绷感相撞,对这种又哭又笑的抵触让她下意识把头撇向河道。

某机器人一边走自毁流程一边观察着她的动向,见她头也不回,甚至还把后脑勺彻底对向自己,以为她是烦了,他自作主张地临时中断自毁流程,迈步向前,然后面向她,歪头去看。

四目相对,她脸上的笑意顿了顿,他正要开口说话,她倏地转了身,背对着他,像先前不让别人看见她哭一样,这会儿也不允许别人看见她笑,把他的话一下堵在嘴巴里。

笑了就行,江照言不带强迫人,直接转身回去,并提醒道:“后面有石凳,小心被绊到啊。”

谭舒转回来。

两人静静地往前走了一段路,遇到通往河对面的一座仿古拱形桥,左手边是桥,右手边是可以通往马路对面的人行道。在继续往前还是往右还是往左之间犹豫了大概三秒时间,谭舒朝江照言偏头,正要问你说的地方是哪儿时,一个染了红头发的小年轻突然撞进视线里,那不是上次被她撂倒的瘦条还能是谁。

新年换了新发型,比年前洋气了,但是那紧得贴在身上的衣服、那气质还有旁边的卷毛和眼镜都还是老样子,三人行这次变成了六人行,一群人浩浩汤汤地从人行道上过来。

人多势众,不好对付。

两方人马对视一眼,走在前边的卷毛一下抬起胳膊,指向他们。

情急之下,谭舒一把拽住江照言的胳膊往左边带,准备从桥上过去,江照言往外一翻,搀了一下她的手肘让她上前。两人快速穿过有不少人的桥,下了台阶,已经来不及多加思考,一头扎进旁边的安保亭子里。

安保亭上半截是玻璃墙,下半截墙面不透明,进了亭子,二人就着空位蹲下,甚至还把开着的门带上。

亭里的大叔正抽着烟呢,突然从外冲进来两个人,吓得他烟头都差点没拿稳,和谭舒大眼瞪小眼。

谭舒尴尬地说:“不好意思啊叔,遇到小混混了。”

“……小混混?”大叔没好气,想说青天白日的哪里有混混,但话还没脱口,四五个混混扎堆冲到安保亭外面,声音从窗口进来,每一句话都带着脏话前缀,彷佛不说脏话他们就不会说话一样。

“半路跳河了?”有人说。

“跳个鬼!”又有人说,“真跳了还轮得着你在这找?”

“哎我就不信了,”是瘦条的声音,“两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啊!”一句脏话,“我今天我……我就算掘地三尺我也得把她扒出来,我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卷毛嗤了声:“稀奇了。”

安保大叔起身耷拉在窗边,口里的烟从窗口出去,卷毛不客气地望过来,语气也不怎么客气:“哎,有没有看见两个人从这跑过去?”

“我闲不住啊我看人跑步,”大叔说,“这街上不能闹事啊。”

卷毛想说“关你屁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安保亭,瞬间把话憋回去,一个眼神留给大叔。

然后一群人在骂咧几句之后,沿着周围展开地毯式搜人。

大叔姿态妖娆地扭在窗边,看看外面那几个穿得不伦不类的小年轻,又扭回来看向跟前的俩:“怎么招惹他们了?”

“只有混混招惹人的份。”谭舒说。

“也是,”大叔赞同她这话,无缘无故的谁有病啊会去招惹这些人,而后又看向外面的几人,还在找呢,但是也不敢弄人家市集上的摊子,看了半分多钟,他又扭回来看他们俩,“男女朋友啊?”

“同学。”江照言说。

“……我们是同~学~~”这叔欠得很,不信就不信,说出来也可以,但是偏得夹着嗓子阴阳一口。

“……”江照言。

“……”谭舒。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此时此刻他们占人地盘,原本应该客气点,但两人都不想和他说话。

过了几分钟,到处流窜的小混混队伍终于消失在安保亭附近,两人从亭里出来,和叔道了谢,不敢多做停留,原路从拱形桥回去。下了桥,正打算打辆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转身,和正在打电话的眼镜对视上——眼镜是上次三人行中的一个,万万没想到啊,他们居然还派了人等在桥对面。

“哈啰啊,”眼镜嘴角一斜,摆出一副“躲啊跑啊我看你们往哪躲”的表情,单手揣着裤兜,二流子似的,一面盯着人一面把嘴歪向手机,“等着呢,快点。”

混混大队正在赶来的路上,两人已经来不及打车,也顾不上斜后方的公交车是几路要开往哪儿,江照言示意谭舒,说上公交车。

见状,眼镜从石护栏上弹起来,猛地冲上前拦住人,但是又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谭舒和江照言算是看出来了,这厮不敢单独动手。

既然不敢动手,那还拦什么?于是两人都不管他,径直走向车门。

张眼看不到同伴们,无奈下,眼镜只好动手拦人,结果被江照言三两下放倒在地上坐着,挣扎着爬起来时,敌方两人已经走进车里了,他腾地追上前。原本已经准备关门的司机师傅见他追车态度端正,特意放他上车。

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三人在公交车里大眼瞪小眼。

而闻声赶来的瘦条和卷毛等人只能站在桥头上看着车屁股。

脚起脚落,哐镗一声,桥面差点被瘦条蹬出一个洞来,一把红头发像极一簇燃烧起来的火。

车上人不多,眼镜挑个离他们近点的地方横在座椅上,一边报信一边拿眼神射杀后方的两人。

过了七八分钟,不带头盔的混混们骑着三辆电瓶车前轮滚后轮、风风火火地杀到公交车右边,其中一个坐后座的混混十分嚣张地隔着车窗朝他们比起两个中指,并嚣张道:“下一站见。”

说完,一个挑眉连着一个双指敬礼飞过来。

然而还没等到下一站,打算提前赶去站点守人的三辆车中途就被交警扣下了。公交车路过时,五个人并着车老实巴交地站在路边。

这群给不上力的孙儿……眼镜把脑袋探到窗边,看着几人吐槽一句,无力地瘫回座椅上,又下意识扫向后边,只见那俩人在看到外面的情形后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笑起来。

“……”乐个屁,他翻个白眼给他们,接着给被扣下的几位发消息,一边发一边盯着后面那俩。

都盯出去好几个站了,几个孙儿也不见找上来,后面的人也不见下车,他们似乎也没下车的打算。

眼瞅着快要出城去了,实在憋不住的他耷拉着脸问他们:“不是我说,你们俩到底要去哪儿?”

“回家啊。”谭舒说。

“哪儿?你家?”他问。

“镇上啊,你不是吗?”谭舒说,“你那么着急我还以为你也要回呢,原来你和我不是一个地方的啊,原本还想问问你认不认识我舅呢,我舅和你们一样,平时也就待在青江,都待了好几年了。”

“你舅?一样?”眼镜勾勾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刘山那一片,”江照言接过话,“在半山腰的烂楼里住过一段时间。”

听见“小刘山”几个字时,眼镜的脸色就变了,他们就是几个散混,招猫逗狗,哪能和那一片的相提并论,那一片的人都是些不要命的。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信:“唬我呢。”

“你以为三楼的房间白留的?”江照言张口胡诌,诌得谭舒都以为他去过,“你以为她的过肩摔随便会的?”

“我舅教我的,”谭舒打配合,“不然我上次见你们也不敢是那个态度。”

“……”眼镜,他眯下眼,“所以,你舅他退出江湖了?”

“这不过年么,回家过年了呀,”谭舒也开始胡诌,“最近都在家放蛇呢。”

“什么?”眼镜没听清,“放什么玩意?”

“放蛇,眼镜蛇的蛇,”谭舒比划,“一条那么粗,一条这么粗,两条,他嫌城里地方小,特意带回去遛遛,挺吓人的,所以最近我都不太敢在家里。”

说完,给江照言一拐,神情凄惨:“对吧。”

江照言点头:“嗯。”

眼镜:“……”

“哎要不加个联系方式吧,”谭舒说,“我把我舅推你们,没准他能带你们去小刘山玩呢,不过那地方没什么好玩的。”

“……下次吧。”眼镜推托道,到了站点他就下车了。

公交车的终点站是哪儿,谭舒和江照言都不知道,不过既然眼镜已经走了,他们便不打算一直坐下去,决定再错过去两个站就下车。但没想到,他们决定下车的地方就是终点站。

站在站点边上,视线越过护栏,能看见大片的石摊——这里是沿河散步道下游的尽头。

江照言抬了抬下巴:“打水漂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