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初三,初四这天早上周悦明就要回去工作了。她打算自己坐高铁去临西,但是家里人没让,依旧是全家出动,一起把她送到机场,看着她离开。
谭舒从小就讨厌离别。
印象里,她打小就和姥爷住在一起,由姥爷顾着。爸妈工作都特别忙,十天半月见不着一次是常事,每次学校要开家长会或者有什么活动,她得提前好几天说,他们俩轮着挤时间,谁挤出来谁管她,挤不出来就丢给姥爷。平日里出去游玩,要么由姥爷带,要么丢给她舅,尤其是她舅,有段时间走哪儿带哪儿。
老爸老妈每次出现,热热闹闹地待个一天半天,转眼又要离开,带来的落差让她经常躲在被子里哭,经常死撑着眼睛不敢闭眼。因为眼睛一闭,一睁,醒来他们就要走了。
直到上高中以后,她似乎才习惯,对他们的来去才能自然应对。
但此时此刻,看着她妈离开的背影,鼻子眼睛还是忍不住泛酸。
老爷子也连连叹气:“多待几天多好,刚过来就要回去了。”
回过身,和旁边的周近辛打了个对视,他突然预想到他们离开青江那天的情形,忍不住调侃对方一句:“我和小舒……我们回去那天,你不得掉眼泪?”
“……那谁掉还不一定呢,”反正脆弱的肯定不会是我,周近辛心想,“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想回就回,早上想,晚上我就回去了,吃顿饭再回来我都行。”
闻言,老爷子睨向他:“早年间开荒耕地的牛都没你那么多精力。”
周近辛:“……”
听到这话,难过如谭舒,也实在是绷不住笑起来。
“哎眼睛没红吧大外甥?”听到笑声,周近辛不乐意了,歪头去看她的眼睛,“小时候爱躲着哭不记得了?”
“你才哭呢。”谭舒懒得理他,迈步往前。
“准哭了,”他转身对老爷子说,老爷子依旧睨他,“就你稀奇。”
下午回到青江已经是两点多了,待屋里休息休息,稍后大家又回到了年前那种平静的生活。老爷子挪了桌子到太阳下,继续捣鼓他的木雕,难得有空闲的周近辛和严洋去球场打球,谭舒拿着水和食物上二楼去喂小斑鸠。
刚把盒子拿下来,余光里一道白影从楼梯口窜上来,谭舒看着它,它吊着舌头看着谭舒,你防我呢。
反正人在眼前看着,也不怕它动脚,谭舒便没管它,任由它过来看看。不过她还是低估了大米同学的自制力,人对这只小斑鸠压根就没兴趣,屁股往地上一放,和她并排待在盒子边。
四五天的时间,小东西身上的羽毛的颜色发生了较大的变化,尤其是脖颈上,那圈花纹愈发明显,模样看起来比刚捡到那天清秀年轻许多。
看它小幅度地不断鼓动翅膀,以为它是准备起飞了,谭舒忙把它拿到栏杆上,然后后退回来和大米待在一起,目视着小家伙的动向。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它张开翅膀,尚还算丝滑地起飞了,一个滑身飞到侧边那排房子的房顶上,背对着她,大概是想继续往外面花园的方向飞。
虽然是临时捡来的,没养几天,但看着它顺利起飞,谭舒还是有些自豪、激动。放下盒子,她飞速下楼,绕过院里的老爷子开门出去。
“去哪儿?”老爷子的视线跟着她跑。
“捡回来的小斑鸠会飞了,”她头也不回地应一声,“我出去看看。”
门将将合上,还没来得及确定小斑鸠是否还在房顶上,她便被一个电话叫住,东潭过来的号码,心头咯噔一跳,拿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她接通电话。
环花园四周有茶室、展览室和琴台,最近游客颇多,看展喝茶的也不少,以防影响到人,她接通电话不说话,端着手机直往外走,过了月洞门。
见她半晌不说话,电话那头的谭中霖冷冷地说:“爹也不认了是吧?”
“我没有。”下了门口的台阶,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闷闷地说。
“没有,呵,没有,”谭中霖不太平稳的声音传来,“我看你是不想认了,不光不想认,没准还希望我消失呢,”他嘀嘀咕咕地说着话,没给她回嘴的机会,“青江多好啊,一去不回,连我也不管了,爹还活没活着也不知道问一嘴。”
“……你在喝酒?”谭舒皱眉,她听到杯桌相撞的声音,起起落落。
“甭管我喝不喝,”谭中霖咳嗽几声,“不是我说,小舒啊,你和你妈一样,心足够狠,把我撂在东潭就不管。”
谭舒不说话。
“你们一家子都一样,”酒喝多了,说话都只顾着自己,“为了撇开我宁愿躲去青江,我谭中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我就是个外人!我是个外人啊!哪怕我在这个家待了快二十年了,哪怕我为你们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你们一点情面不讲就把我踹了,一个机会都不给我,你们从来没把我放在心里过。”
听见咕嘟一声,接着传来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他又继续说:“你妈,周悦明是我对不起她,但她对我也不好,我和她是互不相欠。但是你,小舒,谭舒!我没亏待过你,我拼死累活我就是想让你以后过得好一点,可是你呢,你够狠,你比你妈狠多了,这个家就数你最狠,他们可以不管我,但是你不能……”
……你够狠。
……你比你妈狠。
……你最狠。
扶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恍惚间,谭舒感觉回到了山庄那天,一记响雷劈下来,把人劈得神魂动荡,脑里一片白。
她紧紧拧着牙关,僵在原地,一句又一句地听谭中霖说,诉说他以前对她的好,说完又开始骂她……
后来,她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道陌生的女声。
她说:“和谁打电话呢?”
“你进……”是谭中霖的声音,说完这俩字就没有声音了。
这些声音像把冰刀,一刀扎进噩梦的梦茧里,把谭舒硬生生给拖拽出来,甚至还递给她一个支撑点,让她拧住的牙关慢慢松动,被黏住的嗓子放开:“或许我爸比我更狠。”
对面静悄悄,没通电话一样。谭舒抓了把眼睛上的泪,转过屏幕来,对方早就把电话挂了。开着呀,挂了干嘛呀,她磨着牙齿拨去电话,没接,再拨,没接……到底是谁白眼狼谁没良心谁狠,到底谁比谁狠啊!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周遭的一切所附带的气味都被晒出来了,在空气中交织杂糅,最后又变成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灌入路过的人的鼻腔里。
下午五点出头,江照言出门觅食,只有到了傍晚时段才会冒出来的小冷风裹着已经被晒了一天的复杂气味卷入鼻里,几天没出门了,他竟然感觉到一丝的陌生。
沿街出去,等个红灯,穿过斑马线准备过桥的时候,视线瞥到一道坐在河边、略显熟悉的背影。
河道有个**米宽,岸边拓了很宽的散步道,挨近河道护栏的地方设了很多可供休息的长凳,平时过了饭点,住周围的人会扎堆过来,要么去对面的公园,要么沿着河道散散步。此时还不到饭点,散步道上没多少人,空凳很多,她孤零零地背对着马路坐在第三个凳上。
江照言调转方向,朝她走近,然后弯腰把脑袋凑过去,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你在看什……”
声音到底是吓了她一跳,脑袋原本一直对着正前方的人倏地回头,神情警惕,警惕气氛笼罩下的是一张哭得凄惨的脸,眼睛肿胀通红,眼眶里包着要溢不溢的泪,鼻头泛红……
整个人僵了一下,从没应对过这种情形的江照言也怔愣到一时半会说不出话,就在他终于拽开嗓腔时,她却二话不说,一下将脸撇开。
嘴巴只好闭回来,塞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手捏得实实在在,但心里很虚,脑袋里也很飘忽,不知道她是为什么哭而没法确定安慰的关键点,没法确定安慰点,那可能会说错话。
看着她的脑袋叹了口气,他抬腿跨过长凳进去,径直坐在她旁边。
她又把脸撇开,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脸,不过这次幅度小,只是回到最初的状态,面向河道,脑袋微垂,像是在看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吃饭了吗?”江照言很老套地问。
“没胃口。”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明显是哭了挺久了。
“没胃口那是因为东西不够香,”江照言胡诌有一套,张口就来,但真遇到人难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舌头打结,词穷,“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保准你没吃过。”
“我不想动,”她拒绝得毫不犹豫,“你自己去吃吧。”
“我不饿,我出来瞎转的。”江照言说。
“我不想说话。”她又说。
“那就不说。”他说。
“你不用在这陪我。”坐了四五分钟,见他不动,她开口劝。
“别说话。”江照言说。
“……”谭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遭的气氛逐渐高涨,路对面为今晚的营业做引客宣传的店铺逐渐变多,身后的马路上愈发拥挤,即便路旁挂着禁止鸣笛的路牌,但时不时还会有几声窜入耳中,旁边多了好几个小孩,玩开心了就笑,没玩开就哭,又吼又叫……
她不想说话,江照言也就不说话,一直陪她坐着,好像周遭一切都和他们无关。到底是刚入春,尽管白天多么燥热,一旦傍晚太阳沉下去,冷风卷来,身上还是有些冷,皮糙肉厚的江照言都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时,偏头一看,她几乎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摆在腿上,手指撕扯着擦眼泪的纸,撕得乱糟糟,手指通红。
“你不用陪我的。”察觉到他的动静,她再次开口。
“你等我一下。”江照言丢下一句话,起身离开散步道,谭舒哎地一声,但是没拦住大步离开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