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江的天气差得出奇。
从周天到周四这天，太阳一直躲着没有漏过面，狂风肆虐，卷来的风刺着冰碴子似的，可着劲儿往人身上扎，往袖口、领口这些能漏风的地方钻，虐得人直打颤，也虐得人懒得出门。
在家憋闷坏了，老爷子清早跑去超市盘回来一副象棋，带着谭舒从早下到晚。谭舒的象棋师从老爷子，又正儿八经去棋社里学过一段时间，现在基本能和下了几十年的老爷子打个输赢对半。
周近辛也参与其中，不过棋艺太差了，回回输。
连输了好几回以后，他不得不将象棋换成他最拿手的五子棋，这才在他爹和他外甥面前找回一点面子。
谭舒下五子棋下得一般，输棋得最多，最后胜负欲被激上来了，平时九点半就回房睡觉的人今晚直下到十点多，最后顶着满嘴呵欠出了门。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看见隔壁院二楼的连廊里出现两道人影。
说起来，这么多天过去了，她还从来没听到隔壁有过什么动静，一直静悄悄的，灯都没见亮过，跟隔壁没人住似的，她一直怀疑他是不是住校了。
原来只是时间对不上啊。
两人在门口驻足片刻，这才开门进屋，接着身影从雕花推窗上映出。
连着阴了好几天，周五这天老天总算舍得放晴，阳光明媚，微风不燥，几抹白云镶在碧蓝的天空上。
走廊里其他班的人已经散完，只有老陈还在喋喋不休，交代完每次放长假需要提及的安全问题后，又开始说早八百年前就已经确定了考试时间联考，到明天肯定会出成绩的月考，到这个周的纪律问题，到收假回来的状态，又回到卫生问题上——每次放长假前都要进行大扫除。
班上同学都急着回家，没耐心听他这些车轱辘话，于是故意弄出声响，放大收书收试卷的动作、推动桌子摩擦地面、书和笔掉接连掉在地上……
老陈耳朵又不聋，也不傻，听到动静后放快语速，三言两语结束话题，拿起班上同学前不久刚给他换上的银色大保温杯、夹着物理课本转身迈步。
他前脚挪动，后脚教室里就哄闹起来，但接着又被他突然顿住、转身等一系列动作给打了回去。
几位急吼吼的同学瞪起眼、麻着脸，气叹得彷佛能把人吹走。
“头塞桌子里那几位同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玩手机，”老陈伸起手，直指坐在一组第二排的男生，“苟文斯。”
苟文斯抬起头，装出茫然神情，啊地一声。
“这次我不说你，”老陈说，“带回去就别带回来了，不然你就回去躺着玩吧。”
说完又转身扫过其他人：“其他人也一样。”
又不是要当场收回去上报学校，根本没人在意他那番威胁人的言论，包括被指到的苟文斯。苟文斯快速将手机塞进兜里，接着手忙脚乱地将题册和试卷收进书包，起身，边拽拉链边往四组扫。
三秒后，一颗疑似精修过的脑袋冒起，他立即扯起嗓子，江照言！
江照言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没说话，不紧不慢地将书包背好，伸手关窗。等人走过来，已经捧着篮球等在门口的苟文斯立即跟上：“走，打球去，二班那几个都在楼下等着。”
“不想打。”将照言拒绝得毫不犹豫。
“哎去啊，”苟文斯往地上弹了个球，再用肩膀撞一下对方，“去呗，你之前不是说想和李云超过一把吗？今天正好啊，等他回去以后你上哪找他去？”
李云超是二中上一届的，球技很不错。江照言之前和他打过一次，挺过瘾的，于是球赛结束以后主动跟对方碰了个拳：“江照言，有机会约一场。”
约定是这么约定的，但是李云超当时在上高三，江照言没想浪费他的时间，也就没联系他，而对方也没联系他。后来李云超就去上大学了……最后就是没打上。不过那都是去年的事情了，早忘了，现在想起来也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饿死了，没力气打。”他还是拒绝，绕过楼梯口拖地的同学，走下台阶。
“没吃早点吗你？这个点吃什么饭？”苟文斯说，这两天是月考，今早刚刚结束最后一科考试，考完其实还不到平时放假的时间，但学校在这点上还算做人——考完就放，“去呗，就打半场，半场打不死人的，真的，打完我请你吃饭，你们老街那一片的店随便你挑。”
“有人请了。”江照言随口应道。
闻言，苟文斯神情一变，没反驳，而是顶着暧昧八卦的眼神贴上来。
江照言说：“别恶心我。”
“谁恶心你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苟文斯眼里的八卦不散，明晃晃，“谁？哪个班的？之前怎么没听说？”
江照言眉梢向上：“你认识。”
“我认识？”苟文斯猜道，“谁？赵理啊？”
“不是。”江照言说。
“那谁啊？谁？”苟文斯比谁都急，这么会儿功夫，他已经在脑海里把两人认识的人翻了一遍了。
“去看看？”江照言说。
“走呗。”苟文斯楞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同时又坚定地想去看看。
五分钟后，两人出现在校门口。这地方哪有什么值得暧昧的人啊，只有两个同样穿着红艳艳的校服的男生，还是四班的金子明和八班的赵理。金子明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炸开的烤肠吃得正香，赵理则大剌剌地坐在白色电动车上，正捧着块智能手表发消息。
“我以后再信你我就是狗。”狗文斯咬牙切齿，跟赵理和金子明打个招呼，往校里走，进门后举个中指以示不满。
江照言弯着唇，扬起手：“拜~拜~”
“真狗。”篮球夹到胳膊下，竖起两个中指。
“干嘛呢你们？”赵理收起智能表，摆开手伸个懒腰。
“当了回骗子。”他伸手扶住自行车，将脚撑踢起来，上去坐稳，一只脚踩着踏板另外一只滑着地面往前走。
老陈唠里唠叨推后放假的好处就是：班上同学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空了。挤在门口的学生和家长都已经散了，那些个长得既不像家长也不像学生的小青年不见了，乱七八糟堵在路上的车也走了……
江照言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三人一路畅通，顺利到达餐馆，半大小子胃口放得开，等了会儿，饭菜一上桌，他们立即将那些有的没的抛到脑后，大快朵颐，吃到速度放缓下来后，脑子里的某些记忆突然冒出来。金子明眉心渐皱，在桌下用脚尖推了推江照言的脚：“哎那个，那天被你踩到脚那个，她联系你没有？或者，加你微信没？”
“没有。”江照言垂着眼眸，从盘子里夹起一块沾了几粒芝麻的排骨。
“没有？”金子明有些意外。江照言这张脸有多好使别人不知道，这么多年了，自己还能不知道？没想到一向有效的脸最近居然失效了。
好吧，金子明承认：“是我肤浅了，不光把人家当成碰瓷的，还以为人家跟我一样是外貌协会。”
“得了吧，”赵理放下筷子，“人家一奔三的，逗你个小学生干嘛。”
“不是，你还真信啊！”金子明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她说奔三就真奔三啊，就她那样，绝对没过二十，就算过了，那肯定没过二十二，还是大学生。”
“这年头保养得好的人遍地是，万一人真就是奔三呢。”赵理反驳他。
“赌不赌！”金子明一拍桌。
“赌个屁！”赵理擦擦嘴，嗤了声，瘫回到椅子靠背上，“就问你怎么赌？你难不成还能找到她让她来对峙？”
“……好像也是，”金子明气萎，“唉，那天怎么光顾着聊天呢……”
天呐，收假那天，我把一个漂亮小姐姐当成碰瓷的了……从周天晚上一直到周五这天，这句话金子明不知道已经说了多少遍了，也没听出来他言语之间有什么愧疚的，甚至也不耽误饭后他和赵理要跟着江照言回他家，去看隔壁院住户周近辛的女朋友。
这个女朋友有待证实。
昨天晚上，赵理他妈不在家，懒得回去的他跟着江照言回了家，要歇在他家。两人准备上楼睡觉时，眼尖的赵理掠过柿子树看见隔壁院里站着一个人，明显不是周近辛，戴着一顶白帽子，帽子下面接着一片黑的——没看错的话就是头发，而且是长头发，加上对方的身形，可以确定那就是个女生。
黄金单身汉的院子里出现女的，赵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又激动，第二天还告诉了金子明。
金子明嚯地一声：“铁树开花咯。”
于赵理和金子明而言，周近辛属于有钱还有颜的黄金单身汉了。金子明曾扬言，我要有他这条件，我三天谈九个。不过周近辛那人还挺淡的，除了喜欢跟人聊天，聊天对象上到**十岁的老人，下到路边连路都还走不稳的小孩，从街头聊到街尾巴，还从来没见他和谁在一起过。
时间一长，但凡他有个动静，就会出现赵理和金子明这种情况。
两人刚一进院，书包没放，撒脚就往楼上跑，绕过柿子树，贴到栏杆前，抬眼往对面看。
“……”赵理。
“……”金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