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言特意看了一眼斜前方的休息椅,那把条椅现在空荡荡的,没错,他绝对不会记错,刚才被踩的就是她——刚才那一眼太白了,脸上白得能反光似的,加上她的长相很出挑,一眼能让人记住,这街上挺难找到这种类型的……
“她就是刚才被你踩到那个?”金子明上前轻轻撞了一下江照言的肩膀,声音放得很小,啧啧两声,“不是我说,兄弟你脚底板长眼睛了吧,没近视那种,踩人都要挑个漂亮的踩。”
“这是重点吗?”旁边的赵理说,“你不应该问问她的拐杖哪里来的?”
“是噢,哪里来的?”金子明终于撇开她的外貌发现不对了,皱眉,“这附近还有卖拐……不是,就算有卖,她能这么快就买回来?她随身携带的吧,随……”
说到这,眼睛一下瞪开,质疑道:“那个,不会是遇到碰瓷的了吧?专业碰瓷的,一天天屁事不干,提个作案工具到处碰碰碰……”
江照言没继续听他叨叨,走下台阶。恰巧这个时候那姑娘应该是察觉到他们了,抬起脑袋看向他们,那眼睛是真大,炯炯有神。几目相对,似乎是明白他们过来的意图,便说:“我没事儿。”
“那你的脚……”赵理指了指。
“喔,骨折了,”她说,金子明刚想跳起来说片都还没拍你怎么知道骨折了,然而不等他开口,人姑娘语气平淡地补充,“之前出车祸导致的。”
“去趟医院吧。”江照言说,刚刚那一脚的力度他还是有感觉的,不是故意踩着走过去那种,而是整个人向后倒,有一条腿带着力突然蹬过去,身体重心都在那条腿上,所以即便踩不到骨折的程度,但是也不算轻,瞧这情形,踩的似乎还是原本就骨折的那只。
但是姑娘拒绝了:“不用不用,没事,我真没事,不用放在心上,你们去看你们同学就可以了。”
看她的样子是坚决不去了,江照言猜,就算跟她说“那加个微信,回头你有问题的话可以联系我”她八成也不会同意,于是他丢下一句话:“你等一下。”
然后便回了诊所。
留下赵理和金子明在原地看着人,对方其实也无奈,说我真没事儿,打算离开,然而金子明立马跟着挪,知道她不是碰瓷的以后他对她的态度好得不得了:“我们不是坏人,你别担心啊。别看刚见血了,其实他是出车祸了,路口骑车摔了,车都快散架了。”
“我知道。”她说。
“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见他摔了?”金子明颇为意外。
“……我的意思是,”她解释说,“我知道你们不是坏人,我也没事儿,你们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所以我们长得还挺像好人的?”金子明问道。
“……”赵理。
“……不是像,一看就是好人。”她一本正经地回他。
“是吗?”金子明摸摸下巴,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哎你不是本地人吧,你是过来旅游的?你骨折了还旅游?”
“……”赵理偏头,捂了一把脸。
“我探亲。”她言简意赅。
“探亲?”金子明楞了一下,“喔,过来看看亲戚嘛,这个我知道,不过你现在不上学吗?”
“我毕业了,”她给出的回答简直离谱到让人不敢置信,“今年二十九。”
“多少?!”金子明瞪眼。
“马上三十了。”她说。
不光是金子明不相信,赵理也没法信她的话,毕竟一个三十岁的人无论保养得多妥当,脸上也不可能出现十几岁的人才有的稚嫩和青涩。
不过面对他们的质疑,她应付得相当坦然自如,甚至和他们分享起来她用了哪些精品项目,这里下了一刀,那里两刀,这里戳几针,那里又是几针,针有多细,得扎多深……
把金子明和赵理听得一愣一愣的,口水不自觉在喉间滚动,感觉左右两块脸在无形中被扎得火辣辣的。
这个话题持续到江照言从诊所里出来。
他在诊所里拿了喷雾和药膏,装袋子里递给了她。
似乎是知道自己根本拒绝不了,所以她就接下了,然后不多停留就直接离开了。
手里多了一个来自诊所的袋子,谭舒被自家姥爷揪着盘问了一番,她只好将事情的经过和他们说了。闻言,老爷子紧张兮兮地问踩的是哪只脚。
现在不疼了,也没感觉了,所以她就用右脚搪塞过去。
老爷子把心放回去后便开始嘀咕,让她下次坐位置的时候找个安全一点的,然后又夸买药那个是个好孩子,顺便批评一遍以前遇到过的熊孩子……
谭舒打了个呵欠,脑袋往前靠在前座的座椅靠背上,耳朵听着老爷子的絮叨,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景象——下班高峰期加上饭点,外面堵得不行,车屁股上的灯亮了一路……
路上经过一个小区,围栏内有人在收拾修剪下来的树干。抬眼瞧见,老爷子随口说明天过来捡两根。
老爷子近两年迷上了木雕,中看的玩意儿没雕出来几个,工具和木桩子倒是堆得到处是,这让偶尔回家体验一把亲情的周近辛直呼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平时买到一根合心意的或者谁送他两根他顶多能高兴个三五天,而他自己在路边捡到一两根他能高兴个十天半月,哪怕树的品质很差。
人现在都已经开始收拾了,赶明儿过来能捡到什么?
周近辛孝心发现,找个位置停好车,二话没说就往小区里去。谭舒开了车窗,半截脑袋探出窗外。不多时,便看见她那穿着休闲但是时尚不减的年轻舅舅左手一根粗木桩右手一根细长条面色无奈地走过来。
路过窗边,她忍不住调侃一句:“你这搭配挺时尚的。”
“不晕了,乐得动了?”周近辛说,说完也懒得开后备箱挪位置了,索性开了车门把粗木桩递给老爷子抱着,细长条横在后座让谭舒拿着。
于是他们就这样带着一粗一细两根木桩回了民宿。
爷孙俩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大半天的时间都在路上奔波,到达民宿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去逛民宿大院了。
尽管谭舒对这座已经在耳朵边跑了两年多的百年老宅很感兴趣,但是架不住困意已经爬上眼皮,所以在困意下去之前她还是决定对这座宅子保持以往来自宣传视频、宣传手册以及聊天的大致了解——半座百年老宅。
这宅子占地面积挺大的,得按亩计算。但是在开发成酒店之前,它只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前花园早废了,东边原本计划着建大花园的地块也因为家道中落而搁置,在那个艰难时期还被敲成了庄稼地。直到十年前,前花园才被改建,东边的大花园才得以问世。不过再怎么仿,这也都是刚问世十年的新品……
而相较于那些,周近辛住的院子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他的院子紧挨着大院,在东边花园后,也是十年前刚建的,仿古建筑,里面掺杂着不少现代元素。据他所说,之所以会有这个院,是因为当时这宅子被开发时,院里的老人不愿意搬,说死都要死在自家老宅里。无奈下,就只能把花园划出一半来,建了个院子让一家人住。
小院藏在花园的二层楼房背后,虽然和大院同走一道大门,同在一个框架下,但是站在外面只瞥得到其进出的一道门,而且为了避免打扰到外面的经营,还特意做了隔音以及各种特殊处理……
“是我我也不愿意搬,出门就有那么大个花园,早上溜达多方便,”老爷子还挺稀罕这个小院的,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伸手往小院的过道门上一推,上锁的,“这门怎么还锁上了?”
院子看上去是个整院,其实中间还有一排单层的房子隔着,隔壁的柿子树长出来耷拉在房顶上,绿叶夹着黄果,房屋尽头还有一道过道门。
“隔壁有人住。”周近辛抱手往柱子上面靠过去,腿微屈起,脚尖戳地。
“就是那个小孩?”老爷子反应一下。
“嗯。”周近辛应。
“那刚才吃饭应该把他叫上啊。”老爷子懊恼地说。在来之前,他对这宅子的结构什么的倒是不太了解,但是对这宅子的主人家的关系倒是很清楚——
这宅子的主人家姓江,把宅子开发成酒店的是老江的儿子,老江还有个孙子。老江家老两口前些年就走了,留下儿子和孙子相依为命。不过小孙子上初中那会儿,他那老爸去山里钓鱼,野钓、夜钓,把自己给钓没了,从此就只剩小孙子一个了。听说还有个妈,但是很多年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这不就跟孤儿差不多?
可怜见的,周近辛每次回去,老爷子都叮嘱他回来要照看照看小邻居。
念叨多了,周近辛就和他说:“你一天天瞎操心,他一周二十一顿饭,一家吃一顿都排不到我这儿,长得白白胖胖的,日子比你好过多了。”
但这会儿他老实说:“在学校呢。”
提到学校,谭舒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路边遇到的那几个人,想起带回来的药好像还在客厅的桌子上……
心想着接都接了,现在用不着以后可能用得着,便带着大米回了客厅。大米是周近辛养的小狗,一只从外地带回来的小土松,样得白白胖胖的,性格特别特别活泼。
拿起桌上不算透明的袋子,打开,发现俩个盒子之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眉心渐渐皱起,她伸手拿起纸条,展开,是张从试卷一角撕下来的不规则纸片,上面除了原生的“青江市”以及“本试卷”等字样以外,还有一串自写号码以及一句清晰话——
有问题可以打这个号码。
“号码啊……”谭舒举着纸条,欣赏着这排写得还不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