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谭舒她舅回家一趟,告诉全家老小他和他的两位同学在青江接了一座被开发为酒店的百年老宅。他们打算重新修整一番,改个名字,重新开业,并表示近几年暂居那儿。
青江是哪儿,一座南方小城,是个旅游城市,地方不大,名声响当当,紧挨着大城临西。
当年周近辛把志愿填去临西,老爷子就觉得远,现在要去个更远的地方,老爷子首先出来反对,但又觉得直接反驳不好,只能迂回着说:“能不能挑个近点的?你去那回头生个病什么的,遇到了事,我也看不见、帮不着。”
“能有什么事,”周近辛歪在沙发上,像个大爷,“我都这个年纪了,生病了我自己知道去医院,用不着你操心。”
“那你多久回来一趟?”老爷子说,“别是我进了医院打电话给你,回头我都入土半截了你还回不来。”
“……这说的什么话!”时年周近辛才二十出头,二十三岁不到,年轻得很,对嘴上提生死并不算忌讳,但身为老来子的他一听他老爸说这话就来气,“我……我只是去得有点远,不是去外太空,我甚至都还没出国,我怎么回不来?而且就您那铁板一样混钢筋水泥般的身体,不活个百二十岁我都不信。”
“我成精了我活百二十岁,”老爷子头疼地睨着他,“打定主意要去是吧?”
“宅子我们都接了。”周近辛说。
“你这叫先斩后奏,”老爷子没好气,“嘴上说和我们商量,实际是通知。”
“所以不同意了?”周近辛问。
“你看我像是同意的?”老爷子瞪眼,“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我的意见有用?我老头子懒得管你们。”
说完,偏头看向一直没说话但时刻准备着起来劝架的谭舒:“舒舒起来,姥爷带你去吃好吃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咱爷孙俩今天就去外面吃。”
“那我呢?”周近辛问。
“啧,”老爷子冷哼,阴阳怪气,“你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自己会做。”
“……”周近辛,行,我自己做。
两年零几个月后的今天,天色阴沉得彷佛来到了世界末日,阴冷的风裹着南极来的冰针似的可着劲猛吹,一副不将周遭一切都吹翻就不罢休的架势。刚下飞机,谭舒和老爷子都被吓了一跳,说好的阳光明媚蓝天白云呢?
凉水兜头浇下来,爷孙俩面面相觑,谭舒笑着指指天,来错地方了吧。
老爷子也笑:“嗨呀,来都来了,先将错就错吧。”
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俩人顺利到达周近辛接人的地方。
他们此行是来投奔周近辛的,也可以说是为了躲谭中霖。
谭中霖是谭舒她爸,她爸目前正在和她妈走离婚程序,因为他出轨了。而他出轨的事是谭舒撞破的——临近她去大学报道的前几天,高中时期要好的几个同学邀约着去郊区的山庄玩一天,聚一聚。中午时段吃完饭从餐厅里出来,刚巧遇到谭中霖和一个没比她大几岁的女人手牵着手你侬我侬地迎面走来。
四目相对,谭中霖毕竟在社会上打拼多少年了,遇到事情反应较快,他很快反应过来并转身离开。
但是他的模样留在了所有人的眼里,有人张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小心翼翼地看着脸色不太对的谭舒:“谭舒,那个好像是你爸。”
谭舒谭舒谭舒……此时此刻,谭舒无比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谭舒缺席了后半段的聚餐,提前从山庄里出来。炎热的天气,她举着一颗懵胀的脑袋一路走出山庄,一路走一路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怎么就被撞了,也不知道怎么到的医院,只是醒来之后被告知左腿骨折了,身上有几处擦伤,连着脑袋也有轻微脑震荡……
最严重的是腿,走不了,弯曲不了,最后连几天后去大学报道都成问题,只能申请休学。
休学在家后,谭中霖尚且还知道愧疚,隔三岔五上门探望,乱七八糟找理由,谭舒不想听,老爷子更不想听——有次他上门正好赶上做饭,老爷子二话不说,抄起热锅将人乱砸出门。
他上门次数多了,老爷子烦不动,于是打算换个地方住。
想来想去,都已经想好地方了,正准备搬家时远在青江的周近辛打来电话:“他还能找我这来?”
周近辛早就到了,前天的薄外套此时已经换成厚实的黑色毛衣,带着帽子,两手揣在裤兜里。看见他们,原本绷着脸、站得松散的人立即扬起唇迎上前,二话没说伸手兜着谭舒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怎么样啊?路上腿疼没疼?”
“……”谭舒没来得及嘴他一句,刚喝完水放下瓶的老爷子刚巧看见这一幕,顿时眉毛一竖,不得了了,“你有话不会好好说?你手生疮了你拍她脑袋干什么?本来腿就骨折了不好受,你再把她脑袋拍出问题……医生之前就说她有脑震荡,你少给我乱拍。”
“那脑震荡不是两个月以前的事吗?”周近辛简直震惊了。
“万一没好全呢。”老爷子说。
“……”脸麻了一瞬,周近辛懒得说,“哎上车上车。”
谭舒和周近辛相差八岁不到点,在谭舒五六岁以前,他都是被当儿子养的,后来他们俩经常打架、吵架,闹得老爷子头疼不已恨不得一巴掌将他们呼出门后,老爷子忽然发现——这宝外孙也不宝了,乖大儿也不乖了;俩人分明就是两颗随时想炸就炸的炸弹,活脱脱两位叛逆大孙子啊。从那以后,这儿子养着养着也就养出了孙子的既视感。
不过很多时候,周近辛觉得他爸并不是想养什么儿子孙子,他吧,他就是单纯想训孙子而已。
比如他们从机场出来后,对着窗外暗沉沉的天,老爷子感慨一句:“感觉这个天还不如我们那儿的。”
“阴了呗,过两天就好了,”周近辛说,“昨天都还是晴的。”
这话一听,老爷子又毛了:“我就说定昨天的吧,你非得要……”
“那不得留个时间给你收拾东西?”周近辛服了他爹的脾气,忍不住反驳,“急急忙忙的多难受?”
“你以为我是你!”老爷子说,“转眼就要出门了才开始收拾,掉这掉那。我们前天跟你打完电话就开始收了,晚上还开箱检查了两遍,是吧舒舒?”
“……”坐后排的舒舒捂捂脸,叹口气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真的很差劲,要下雪了似的,风也非常大——等到红灯间隙中,旁边绿化带里突然腾起一个塑料袋,兜着风,瞬间就被卷没影了。
谭舒开了车窗,一阵阴风往里灌,脸瞬间就凉了,一个寒噤,她立即将其关上。
与外面的阴冷不同,沿路回去车内都非常热闹,老爷子一句,周近辛接着一句,有时候两人能笑哈哈地把事情聊完整,有时候因为车速问题吵几回,一个嫌弃一个。
谭舒把手塞进口袋里,一声不吭,也几乎不怎么动。直到那个巨大的地标建筑物出现在窗外时,她才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掠过青江一中校门口时,她又收了张惨淡的门头照片……
她是个青江新客,但是除了周近辛,她也并非是一个人都不认识。
范圆美,市一中的高三学生,她爸和周近辛认识。去年他们一家去东潭旅游,正巧周近辛要回家。于是两边一合计,那一起走。也就是这样的情况下,谭舒认识了范圆美,并带着她在东潭玩了几天。两人挺投缘的,分别以后还有联系,不过联系断断续续的,因为时间对不上——
市一中不准带手机进校,晚自习得上到十点钟,平时施行大小周放假。小周的话就是整个周只有周天下午放几个小时,大周情况稍微好一点,周五中午放假,周天傍晚收假……
时间苛刻如此,所以谭舒发去的消息,有时候得等上一个周才有回复。
尽管今天就是周天,但此时穿着红色校服的学生几乎都在往学校里走,八成是已经收假了。谭舒对发过去的消息和照片能否在今天收到回复已经不抱多少希望了,尤其是吃完晚饭还没动静后。
他们今晚在外吃的饭,阴天配羊肉煲,吃下去后浑身都是暖呼呼的。不过谭舒有点晕车,没吃几口,还被味道闷得有点儿难受,便和老爷子和她舅说了声,撑着拐杖来外边透气。
她的腿目前已经落地快二十天了,虽然还是得撑着拐杖才能走,还是瘸,走得也慢,但是每天都有进步,几天一个样,谭舒对此保持乐观。
店外这条街还挺特别的,街道两侧的房层高三层半,墙面统一做了新刷,一边是蓝色,一边是黄色,梧桐树的枝桠张牙舞爪地笼罩着整条主干道和宽敞的人行道,风掠过时金灿灿的梧桐叶相互摩擦,发出飒飒的声。
站着不太舒服,她在靠近路边的一把休息椅上坐下,两把肘拐合在一起送去倚着梧桐树粗壮的树干,接着把手塞进兜里,边吹风边观察周围的情形——
有个大爷开着三轮车拉了车橘子过去,对面有两个小朋友在拌嘴,一个穿着红色校服的人骑车滑过……
不多时,一辆白色电动车突然窜出来并正正刹停在她面前,车上面坐着两个身穿红色外套——应该是市一中的校服——的男生,坐后边这位袖口卷到最上面,露出的手肘简直血肉模糊。
坐前边这位飞速下车,还没停稳,后面骑自行车跟随的几人先一步把车停稳,紧接着飞速冲上前帮忙。数只手抓到男生的身上,准备把人抬下来。
被抬的男生无奈道:“抬猪啊你们,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等你走到人都成干尸了。”有人说,然后都挤到车左边,抓胳膊抓退地把人架起来。
谭舒一瘸子,也帮不上忙,只能往右边挪位置让他们操作。然而位置是腾了,但她还是没能幸免。因为抬着人,所以不太好看路,有人上台阶时绊了一下,连带着一群人开始踉跄,有人步子最大,踉跄回来时一脚踩在她左脚上,虽然整个脚背有鞋包着,但还是疼得她倒抽气,一口冷气从嗓子眼灌到腹部。
这人也感觉踩到了东西,忙不迭挪脚,回头道歉:“对不起。”
谭舒咬着牙:“没事儿。”
“对不起啊,你、我马上回来。”跟着同学把人往诊所里送。
谭舒捂着脑门缓了会儿,抬眼时瞥到地面上有两滴血。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纸,将血卷起来包进两层干净的纸里,而后扫向后方,寻到垃圾桶的身影。
距离她起身前往垃圾桶也就半分钟左右的时间,三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前后脚从诊所里出来了,打头的停下,余下两个也不自觉地跟着停下,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接着神情走向逐渐不对。
“……”有这么严重吗?那一脚……
“……”就上拐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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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