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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漂亮姐姐,他们叫的

和往常一样,不穿校服的他今天还是一身黑,身体笔直地立在门口,左胳膊自然地随着身体下垂,右胳膊屈起,一只碳素笔被尚且还维持着握笔姿势的手指卡住,头发是起床后没怎么打理的蓬松凌乱,脸上紧绷绷的,像雕塑。

怀疑过他就是忘关了,怀疑过他可能是没关紧被风吹开了,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进小偷了,无论如何,她都没怀疑过此时应该在东潭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四目相对,谭舒紧抓着树枝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嗓子眼也像被堵住了似的,半晌才扯出声音:“我……”

“下来。”明显看见他叹了口气,认了似的退回到房间,提一把大椅子出来,放在树脚给她垫脚。

“我是来……”此时此刻,谭舒的尴尬和他的也不相上下,浑身透着一股这件事无论如何解释都没法挽救的无力感,“我是来捡那只鸟的,”手指指向院里那只有些蔫巴的鸟,“它被我开门吓到了,进了你的院子,之后一直待在那儿没动过,都快两个小时了。”

猜想他昨晚之所以不开灯、特意搬到角落里来住,大概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没有离开的事情,所以这会她说话的声音放得很小。

“踩稳了,下来再说。”他右手扶着椅子左手防着她摔下来。

谭舒没说了,撑着树干,让没受过伤的右脚先落,踩住椅子,稳稳当当落地,而后抬眸看向他,视线相接,嘴巴张了张,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今天这事远在她的意料之外。

好在江照言这人格外坦然,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气不恼,无比坦然地先开口说话:“不用谢。”

喔,谭舒叹了口气。

“你先别动它,”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疑似生了病的鸟,“等我找个东西来。”

说完转身回了房间,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鞋盒,接着又往厨房去,拿了一双他们那天撕鸡肉用剩下的手套,边戴边朝那只鸟走过去,弯腰将其拿起来,放在鞋盒里端回房檐下。

“它是怎么下来的?”他就地蹲下,托起鞋盒里的鸟,开始查看它有没有受伤,“摔下来的还是飞下来的?”

“飞下来的,”谭舒跟着蹲下,“不过也可能是连飞带摔,看着像飞其实是摔,毕竟它下来以后就不动了。”

“没受伤,”把它放回盒里,它完完全全能够站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神略显清澈,不像是生病了,“还是只幼鸟,刚出窝不久,还没怎么学会飞。”

“幼鸟?”谭舒盯着它看两秒,她一直以为它年纪不小了,因为它毛发发黄而且很毛躁,“我以为这个季节鸟都不孵蛋。”

“是不怎么孵,”闲不住的手指点了点毛茸茸的鸟脑袋,“但是也有,加上我们这气温不低,所以能见到也不奇怪。”

“嗯,”谭舒点头,然后抬起头朝高出扫过去,寻找大鸟的身影,“既然它才刚开始学飞,那它妈应该还在附近吧?”

“不知道,”江照言说,“先给它喂点水和吃的,放回屋顶上,它妈看见了应该会过来接它。”

“要是没来呢?”谭舒问。

“没来就拿回来养着,”江照言说,“养几天它自己会飞走。”

“它是什么鸟?”她问。

“斑鸠中的一种。”他说。

“你之前见过吗?”谭舒好奇道。

“见过。”他回。

“你有吃的吗?”接着又问。

“能吃的只有水,”江照言下意识回,“食物那些它都吃不了。”

“我说的……”是你,这话还没说完便被及时收住了,他那么大个人了,肯定不会让自己饿着,让自己没吃的,顶多就是吃的简单与复杂。而且“闭关”时间不是十天半月,是昨天才开始的。

两个人蹲在鞋盒边上,垂着脑袋,视线都统一放到小斑鸠身上,谁也不看谁,就这么沉默了两三秒钟,江照言又伸手点了下斑鸠的脑袋,小斑鸠不乐意了,昂起嘴巴要啄他,没啄到,他又点了一下,这才开口问:“说的是我?”

“……嗯,”谭舒老老实实说,“是打算这么问的,不过后面想想,发现这就是一个白痴问题,人怎么会放自己饿着呢。”

“会的。”江照言说。

“嗯?”谭舒挑眉。

“听过一个故事吗?”他放下一句话,站起来往厨房走,谭舒视线跟随,问他是什么故事,他没说,径直进了厨房,拿了点水出来后才回应,“懒汉吃饼。”

“这个故事啊,”谭舒好笑,“听过。望江照言同学引以为戒。”

“……”江照言笑着蹲下,把撕得只剩四分之一的纸杯递到小斑鸠面前,然而这厮冷漠得很,一口不沾,他又往里推,“江照言同学这人喝西北风都要打个蘸水,最舍不得亏待自己。”

谭舒笑起来。

又聊了几句,一句“谭舒”从隔壁院飘来砸在头顶上,是周近辛的声音,他开始找人了。闻声,谭舒抓过盒子,抬眸对江照言说:“你……先进去吧,我走了,它我也带走了。”

说完,倏地站起来:“我知道该怎么说。”

江照言跟着站起来,顺手把鞋盒里的纸杯拿出来,接着下巴点向前方,意思是开过道门过去吧。

“嗯,那我走了。”谭舒端着盒子走到柿子树下,抬头向上看,看得见那段走廊空荡荡一片,她趁机将柿子树脚的椅子拎回到房檐下,然后才离开。

过道门上的锁挺现代的,就是平时门上用的那种,轻轻一掰把手,开了,再轻轻往后一推,咔哒一声,锁上了。

在她开门时,靠墙边站的周近辛就听到动静了,早八百年前就木着脸看着她了,等人过来,他浓重的眉眼倏地往下,凝了大概三秒钟才开口,语气锐利:“你什么时候过去的?怎么过去的?”

她抬手指向屋顶,言简意赅:“刚刚,走房顶。”

“……嗯,房顶,还不房顶,”闻言,周近辛恨不得当场给她两巴掌,气死了,“我看你是腿好得太快了。”

“没呢,我就捡个东西。”她展示一下盒里缩头缩脑的小斑鸠。

“啊,是啊,你就捡个东西,”对方阴阳怪气一通,“翻过去就学聪明了还知道开个门过来,怎么不原路回来啊?怎么翻过去的就怎么翻回来啊,到时候再断个左腿右腿的,再休学一年。”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谭舒害怕他一直念叨下去,赶紧认错,端着盒子立马开溜。

然而她那爱捏脸的妈和她那格外爱唠叨的姥爷已经闻讯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终究是没能逃过一劫。他们仨统一战线,左一句右一句,狠狠地把她刚才那不珍惜生命的行为批了一番。在此期间,她一边应付他们一边找食物喂斑鸠,她被批完斑鸠也差不多吃饱了。

下午三点出头,躺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正在计算物理题的江照言撂下笔,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拿过手机,打开,谭舒的名字随即映入眼帘。

—我知道你会做饭。所以我给你买了点东西,就在你家门口,前门。

—我们现在都在客厅,可以直接去门口拿。

—谢了啊。

回完消息,他瘫回到椅子上,脑袋吊挂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此时此刻,那股子被巧合撞破带来的窘似乎才后知后觉地爬上心头,把整个人捏得软塌塌、浑身都不自在。

难怪赵理常说,每当我笃定或者庆幸某件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时,好了,接下来我就要摊大事了朋友们……他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起身,开门出去,两个鼓鼓囊囊再揣不进去任何东西的蓝色购物袋贴靠在门槛外。

东西的种类和俩购物袋刚被拎起来时的重量一样惊人,齐全到令人意外,上到各种肉类和蔬菜下到葱姜蒜和调味料,还有部分零食和四五种水果,囤积的食材吃不足七天也够五天了。

他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把东西一一处理好放进冰箱里,而后也和前两年差不多,根本没心思招待自己,随便弄一碗面条就着外面偶尔窜起来的爆炸声就把年夜饭给解决了,然后倒上一杯温水,晃晃悠悠回房间。

看个电影也不得安宁。赵理和金子明都各回各的老家了,隔着十万八千里,不和亲戚们唠嗑,反而在小群里掐脖子,江照言懒得搭理他们,暂时给小群设了消息免打扰。

见他不回应,两人也没有私自找过来,因为他们发现,江照言去东潭以后,整个的过年期间都非常沉默,天也不怎么聊,打视频他也不会接……

他们不约而同地觉得,江照言在东潭过得那叫一个心酸可怜。

可怜吗?江照言倒是没觉得,只是不想回去看见江照熙。

和江照熙吵和江照熙打其实也不叫事,因为他没怎么把对方当个人,但是会气到拉架的人。尤其是那次她被气得站不稳险些晕倒之后,他就一阵儿后怕,宁愿挨江照熙两锤都不敢再吵了。毕竟在这世上,他就只有那么一个亲人了,这个亲人对他也很好,只不过是她太忙了,总是顾不上家里。

因为顾得太少了,以至于江照熙最终从一个温顺小男孩儿长成了一个浑身是刺的叛逆少年,什么看不顺眼,他都能上去吼两声踹两脚。

记得初三刚毕业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