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的谭舒发了个朋友圈,一条简短文案配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赵理拍的合照里挑的,拍这照片的时候大家的脸还不是全黑,上面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图案,各有各的好笑,而且相比于其他合照,这张气势稍强,没笑脸,都挺严肃的,所以她给它配文——斗地主五冠王。
五冠王下边还有来自范圆美、金子明还有赵理发的文案和照片,赵理的煽情,金子明的不服气,而范圆美的是简简单单四个字——未来继续……
未来继续啊。谭舒放下手机,翻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默默嚼着这几个字,心想着如果时间倒流到刚来青江那天,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几个月后的自己会对青江产生不舍的情绪。
尤其是隔天早晨去临西接她妈时,车子在高速路上飞驰,让她莫名有一种离开那天的错觉。不过这种感觉没维持太久,因为前座的两人实在是太吵了,因为周近辛开车太快,老爷子看得心慌,让他珍爱生命安全驾驶……
周近辛反过来说:“您也就是现在,要放十年前,肯定得嫌我开得慢。”
老爷子说:“瞎说。我十年前开跟我现在也差不多,人家限速多少就是多少,我遵守规则坚决不上去。”
“……老爸您知道您这种行为放到现在叫什么吗?”车速在限速之内的周近辛很无语地和他老爸说。
老爷子问:“叫什么?”
“问后面那个。”周近辛却说。
“叫什么?”老爷子扭头。
“……”谭舒摁灭手机,倾身上前,看着老爷子的面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就叫遵守交通规则,值得表扬那种。”
“忽悠我呢,”老爷子一点不相信,“肯定不是一个好词,暗戳戳骂我呢。”
“信我姥爷。”谭舒说。
“信不了,你们俩我都不信,”以前那些令人头疼的回忆渐渐涌进脑海里,老爷子瞬间头疼起来,“从小到大,你们俩忽悠我的事还少?没五十件也有三十件了。”
周近辛点评:“夸张了啊。”
“确实挺夸张的,”老爷子冷哼,“谁家小孩一天天忽悠家长?也就是遇到我了,几十件事放在一起还能留你们在家里,换个人早就把你们轰出去了。”
“……”周近辛。
黑色小轿车顶着明媚的阳光于十一点出头顺利驶进临西地界,距离周悦明四点的落地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所以三人不急着赶去机场,先去城里,把饭吃了,接着又去了一个有名的景点。在里面遇到卖文创红包的,红包样式讨喜,老爷子瞅见就挪不动脚了。
爷孙俩挑挑选选,出门时手里拿着二十来个红包。谭舒将其叠成一沓,捏着向刚回完消息抬起头来的周近辛展示一下。周近辛看楞了眼,顿了顿,问他们弄那么多回去干什么。
老爷子却说:“你嫌多,我还怕不够用呢。”
“这还不够?”他讶然。
“管我和小舒肯定够了,”老爷子把红包的用处点了大概,“看你和你姐,你们俩用得不多就够了,多了就不够。”
“我们俩,”周近辛才懒得折腾这些,给红包和接红包的人在意的都是红包里装多少钱,谁在意红包长得好不好看,“我们垃圾堆上捡两个都能用。”
“……行,”老爷子也痛快,“那你们就去捡吧,我和小舒用。”
“姥爷我今年帮您装红包,”谭舒边把红包往店铺给的红色手提袋里放边说,“我这人数钱数得特别准。”
“数得特别准,数过几次?”周近辛想笑。
“我每年都数,”谭舒给他个表情,“而且我不止数一次,不然怎么知道你给我的红包里有没有少钱。”
“我肯定只多不少,”周近辛抱起手,笑容虚假,“但是真假参半。”
“那还好,”谭舒接受坦然,“毕竟我每年给你的红包啊,里面的钱都是从你给我的里面出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每年除夕发红包的时候,谭舒都会给周近辛发一个。这事得从周近辛刚上大学那年开始说起,那时候谭舒才**岁,周近辛自以为是个大人了,非得给她包一个红包。两人原先拿同样数量的红包,今年手里突然多了一个,一向追求公平的她临时找来空包,从收到的红包里抽点钱现场装了一个给他。
周近辛当时特别无奈,脸冒黑线,说她是倒反天罡。
不过家里人没讲究那么多,图个乐呵,说是心意就拿着。尽管没从这个现场装的红包上看出什么心意,但他还是接了。第二年为了显示自己的心意,谭舒提前把红包装好。
长此以往,她过年封红包的事就定下了。
“什么羊毛出在羊身上,”对于舅甥俩的拌嘴,老爷子越听越不对劲,“分明就是出在我这个养羊的身上。你那压岁钱,收进来就让我保管,完了又找我拿出去,合着假的进来,真的出去,损失就让我一个人担着,”说着,睨向他们,“两只小黑心羊光逮着老头子我一个人薅。”
“……”谭舒。
“……”周近辛。
从景区出来,沿着街闲逛时,路过一家花店,谭舒进去订了一束花。等老板包花期间,闲不住的老爷子又出门去了,不放心的周近辛跟着出去。等几人再一次回到车上,老爷子从前往后递来厚厚一沓钱。于是前往机场的路上,谭舒便闷着脑袋在后面装红包。
等把她妈接到车上后,她便转个身,背着她妈把装好的红包拿牌似的捏在手里,接着再转回去,红包如两把红扇子似的举起来扇了扇,神情傲娇:“妈你看,我今年收的红包。”
“欸,收了不少啊,”周悦明一眼看出端倪,这红包除了图案,其余的都一样,明显是配套的,但还是配合着,“正好今年没赚到钱,拿两个明天买年货去。”
“我姥爷装的。”谭舒说,说完将红包整整齐齐地收进包里。
“怎么装那么多?”周悦明问。
“今年人多,”老爷子回头说,“近辛的两个同学,季然和严洋,还有前天和小舒一起涂脸那四小个,还有你们。”
“涂脸?”周悦明不明所以。
“唉,你看她朋友圈。”老爷子都不敢回忆那几张照片。
周悦明看向谭舒,说我看看。谭舒立即掏出手机,戳进朋友圈里,往下扒拉几条各种聚餐的合照和文案翻到她前天晚上发那张照片,看完又翻到范圆美的,再到最先发的金子明的,一一把她来青江以后认识的四位朋友介绍出去。
关于前天晚上的合照,江照言没发。他似乎不爱发朋友圈,谭舒没见他发过,之前也进过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个签也没有,头像也很模糊——可以确定里面有夕阳、草坪和一条奔跑的小狗,能感受到风。
他的朋友圈和他单个人住隔壁时一样,静悄悄的,甚至于他年二十九这天离开都是静悄悄的,他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从早上走出房间一直到夜幕降临,谭舒没听到隔壁有任何动静,只是晚上她上楼回房睡觉时,看见对面二楼那两间时常亮起的房间没亮。
没亮就走了。所以谭舒猜测,他应该是天还没亮那会儿走的。
第二天清早,谭舒蒙在被子里被她妈一个电话叫醒,问她今早买菜还去不去。昨晚商量好了除夕夜的菜单,所以今早出门去买菜。
挂了电话,又缓了半分钟,她这才从被子里爬出来,洗漱,戴上姥爷前段时间给她买的红色毛线帽,开门出去,在门口的栏杆上碰到一只鸟,体型还不小,毛发略显毛躁。
似乎是被她开门吓到了,它一双翅膀扑腾的幅度很大,猛扇几下后成功起飞,一个俯冲落到柿子树枝干上。谭舒还以为它要停在那儿,没想到它顿了一下像是没站稳似的,扑腾着翅膀继续向下,最终落在隔壁院的地面上。
隔着距离,看着它的身影,谭舒只能默默说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而后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买完菜回来,太阳升空,温度上升,回房换衣服时谭舒特意往隔壁看了一眼,发现那只鸟还在那儿,位置都没怎么挪过,吓傻了吧。
眉心渐皱,抓着外套的手紧了紧,愧疚在心间蔓延,她压着眉眼打开房门,把外套撂到椅子上,接着退到栏杆边开始寻找通往隔壁的路。
三分钟后,在撬过道门的锁扣以及找一架巨型楼梯之间,她选择了学江照言那次上房顶摘柿子的行为,翻过围栏踩到栏杆底部外接的横木板上,然后下到屋顶,最后通过柿子树到达院里……
所有的一切和预想的一样顺利,唯一的偏差就是她落到树上后,看见院里紧挨着厨房这个房间的门是敞开的,整道门贴着墙面回去的那种,大敞,望着门停顿了两三秒,就在她感慨江照言不像是个粗心到出门连门都忘关的人时,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