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周六就是腊八,腊八这天,民宿提早备上有当地特色的腊八粥。和前段时间冬至时的四喜汤圆一样,民宿客人和工作人员都可以吃,想吃多少吃多少。每到这个时候,谭舒就会收到一条来自于季然姐的消息:吃汤圆,或者来吃腊八粥。
谭舒从不磨蹭,一阵风似的卷到地方,和他们一起坐在餐厅吃,边吃边聊,气氛和谐。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老爷子和他们聊。他们联合大岚山森林公园开展了一个新的酒店项目,目前由周近辛和严洋两个人盯着,季然则是一边搞宣传一边盯着民宿这边。老爷子对这个项目很关注,每次聊起这个话题,他总会多问几句。
吃饱喝足后,最近尤其忙的严洋和周近辛不得空闲,要马不停蹄赶去大岚山看看项目进程。老爷子叫谭舒一起回家,她说我过会儿再回去。
“走啊大外甥,”见她坐着不动,刚起身的严洋朝她撇一下脸,“在家待着多无聊啊,我带你去大岚山玩。”
“太冷了,我不去。”谭舒拒绝,这两天外面化雪,刚出门就得挨冻。
“这几天山上没人,去了也不好玩,”季然重新端了碗粥回来,把粥放在桌上,又偏头问谭舒,“还吃不吃?”
“我饱了。”谭舒摇头。
“你还真别说,”严洋说,“那山还真就适合这种天去,人也没有,安安静静的,最适合看风景。”
“上山你都得开雾灯,”季然好笑道,“你还指望着看风景?”
“……好像也是。”严洋这才想起来,大岚山这几天的雾确实挺大的。
前后脚拒绝了老爷子以及提议去大岚山的严洋,谭舒老老实实待在餐厅里,起先和季然聊天,季然离开后她打开手机找个小游戏先玩着,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接待厅里传来——江照言回来了,季然让他来餐厅吃腊八粥。
放任刚养长的、排名第一的大蛇撞到别人的尾巴上,在它死后谭舒毫不惋惜地退出游戏,望向门口,然而红色身影目不斜视地从她的桌旁走了过去,边走边不紧不慢地转着手,套在手指上的仿古铜钥匙随着打转。
老吴噼里啪啦点出几道菜名,江照言一样没要,端了碗粥就出来了。回到餐厅,正要就近坐个位置时,门口一条扬起的胳膊突然撞进视线里,对方目光定过来,那意思多明显啊。
“吃了?”他走过去,冒着热气的粥往桌面上一放,人随着坐在她斜对面。
“嗯,”谭舒点头,“你就喝粥啊?”
“现在没胃口,”江照言说,“回头饿了再说。”
“身体不舒服?”谭舒问。
“没有,”江照言退下书包,将其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脊背靠回到椅背上,坐等碗里的粥冷,“就单纯没胃口。”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谭舒说着,把手机放回腿上,手指在熄灭的屏幕上乱七八糟地划着,“哎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堆的那个雪人?就是便利店外面那个。”
“记得,”他默了半秒,“堆得挺好的。”
“现在有三个。”她又说。
“……嗯,”江照言若有所思地点头,想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我堆的了,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她先接上话,“我们那天堆完之后,第二天起来就发现它旁边多了一个,当时觉得蛮有意思的,就给它做了个帽子,但没想到第二天又多了一个,就是第三个。我当时就怀疑堆第二个的人和堆第三个的是同一个人,头一个嘛,是个巧合,心血来潮,后一个嘛,八成是冲着我们的帽子来的,而且那人还在暗处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
“所以,”江照言说,“你就没给它做帽子。”
“嗯,”谭舒点头,从椅背上直起身,“最后你猜怎么着了?”
“怎么着?”江照言配合道。
“他给我们留了张纸条,”谭舒说,“让我们给他的雪人赞助一个帽子。”
“你没赞。”江照言说。
谭舒不说话,眼神略显犀利地凝着他。四目相对,见她那副神情,江照言就知道她不仅知道是他堆的,吃完了腊八粥还坐在餐厅里就是想堵他。
“……对不起啊。”他歉声道,他其实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走向,不过就和她说的一样,他堆第一个是心血来潮,第二个是冲着帽子来的。
听完原委,她却说:“不过……”
“不过什么?”江照言问。
“我赞了。”她说。
“嗯?”想起门外那个白花花的秃头,江照言疑惑地抬起头,赞哪儿了?
就见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圆锥形状的浅蓝色的雪人帽,手指捏着帽子尖,提锅盖似的放在桌子上。捏着勺的手一顿,江照言看着桌上的帽子足足楞了好几秒,后才抬眸看向她。
她抬了一下下巴,喏,就说吧,我赞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凭空拿出一个这样的彩帽来还是她把帽子赞助到这儿来了还是她做事总是那么的超出意料,江照言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脊背往后靠,塌在椅背上笑看着蓝帽子,整个胸腔和那天被挽过的胳膊一样,揉了团云进去似的,飘飘然。
“你放哪儿的?”过了五六秒,他才重新回到桌边。
“我拿着,”她说,“原本放在桌上的,看见你来了,我就收下来了。”
“那替它向你道个谢。”江照言决定为自己的雪人道个谢。
“不客气,”谭舒笑说,“也谢谢你帮我们把雪人补上,”说完,慢悠悠站起来,“那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帽子,”江照言问,“能不能给我了?”
反正都赞助出去了,没有回收的道理,谭舒就同意了。
正式把期末考试成绩单发到手、开始宣布离校事宜的时候,抛开放假这天,距离除夕已经只有三天了。
其他班的人裹着吵闹声涌进走廊里,又卷着声音离开,急得教室里一群学生恨不得立马破窗飞走,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讲台上的老陈还在喋喋不休,让他们务必利用好寒假时间,查缺补漏,说在家也不能松懈,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明明是放寒假了,好像又没放。
继几波言语敲打后,学生们终于塌着肩膀走出教室,怀里抱着复习资料,书包里鼓鼓囊囊揣的还是资料。
跟着完成大扫除,江照言才扛着书包和李岸尧一起下楼。李岸尧要去卫生间,苟文斯还等在校外,江照言来不及等他,先一步离校。这时候校内外一如既往地空,江照言扶着车不紧不慢地去找苟文斯,却在距离校门口只有两三步路的地方被人叫住。
他回头一看,叫他的不是班上同学,甚至都算不上脸熟。
“你……”她指了指自己,微笑着说,“你还记得我吗?”
“没印象,”些许不好的记忆争相涌进脑海里,江照言眉心不自觉皱起,“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哎。”声音从背后传来,江照言脚步没停,和刚刚一起打扫卫生的同学打个招呼,然后径直离开。
苟文斯坐在自行车上,身体倾斜,搭在龙头上玩手机。余光瞄到江照言,他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懒散地直起身,又想到什么似的顿了一下,扯着脖颈往后看,见江照言身后没人他才开口。
“张涵语,你刚看见没?”他撇了一下脸。
“嗯。”江照言应了声。
“她没跟你说什么吧?”又问。
“没说。”也或许没来得及说,江照言懒得纠结这些,抬脚踢起脚撑,上车,绕过路过的小孩汇入主路。
“都这个时候了,她站哪儿干嘛呢?”苟文斯疑惑地说。
“不知道。”江照言说。
“唉你听见没有?”苟文斯没听见江照言的声音,以为他没听到,又接着问,边问边回头往校门口所在的方向看,发现对方还在原地站着,正目视着他们。这个时候二班的人早八百年前就走光了,连一班搞卫生大扫除最后离校的也都离了,如果不是知道她和江照言之间其实都算不上认识,苟文斯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就是来找江照言的。
还是没听见回应,苟文斯扭头回来看向前方的背影,正要说一句,发现这厮突然放快了速度,距离被拉开,他不得不先闭上嘴,加快速度去追人。
追到岔路口,红灯亮起,他把车刹停在江照言的旁边,皱着眉说:“她爸……就那男的,后来没找过你吧?”
“没有,”江照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蹬着踏板玩,“除非他后半辈子都不想出门了。”
“啧,不是我说,我要是那男的,我直接站路中间让人撞死得了,”想起那年那事闹的,虽然不是当事人,但也参与了拦人的苟文斯现在想起来还是恨得牙痒痒,捏着车手柄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恨不得回去再踹他两脚,“不过话说回来,他能同意张涵语转学也是个奇迹。”
那年的事对江照言造成的影响并不小,现在想起来还是挺烦的,烦得他连话都懒得说,沉默着抽出书包侧兜里的保温杯,拧开瓶盖,仰头喝水。
喝着喝着,看见范圆美骑着她的电瓶车从跟前滑过去,后面载着谭舒。看见他,谭舒笑着伸手打招呼。
他咽下水,抬了抬捏着瓶的手。
“哎她是不是,”苟文斯激动起来,伸手拽住江照言,“范圆美朋友圈那个,你们在公交车上拍了张合照,有她。”
江照言嗯了声,拧紧瓶盖。
“那个,”苟文斯突然谄媚起来,“你能不能把她微信推给我。”
“……”江照言看了他两秒,瓶口指向她们驶离的方向,“都还没走远呢,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能要两个。”
“……”苟文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