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圆美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面料和江照言的完全是两种类型,摸上去的手感更是天差地别,不过可能是玩嗨了,所以谭舒伸手从胳膊间穿过去时完全没察觉到,此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脑袋都还没来得及转过去,手已经抽回来了,跟触电了似的。
对上江照言那张看不出来是发呆还是震惊到没表情的脸,她一句“不好意思”卡在嗓间,尴尬得脸皮一热,记得范圆美就在右手边,右手……喔,转身了,她懊恼地吐了口气,顶着突然热起来的耳朵抱歉道:“对不起啊,我以为是范圆圆,我真不是故意的。”
范圆美探头,茫然道:“怎么了?”
“认错人了。”谭舒说。
“把江照言认成我了?”反应过来的范圆美绕到右侧,挽住她的胳膊,“没事,认江照言不算尴尬。”
谭舒又歉声道:“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江照言迟钝地说,整张脸还是紧绷绷的。
“哎没事的,”走江照言右边、没注意到细节的金子明也说,“大家都是朋友,认错别人那才尴尬呢。”
“对啊,别纠结了,走了走了。”范圆美拉着人往前走。
那条亮起的鲤鱼灯渐行渐远,江照言也被凑过来一个撞肩的金子明带动了脚步,这时候他似乎才缓过神来,方才突然屏住的呼吸也才开始顺畅。但不管怎么样,被挽过这条胳膊还是有些无处安放,不像是自己的……
不就是被挽了一下胳膊么……江照言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至于的,因为这条胳膊现在像是被上了麻药,存在倒是存在,但是有种飘飘然的感觉,一点劲都没有。
就在他心不在焉之际掐着手指试图用疼意唤醒自己的胳膊时,一只手突然穿过胳膊间的熟悉感袭来,他倏地拢起思绪并迅速移开胳膊,偏过头去,是赵理这厮在犯贱。
对方一脸贱嗖嗖的笑容。四目相对,甚至还学着他刚才移胳膊时的动作,大力地来回甩着他的左胳膊,嘴上还不忘说:“你刚才……怎么不这样?”
于是他就被江照言拎走了,差点儿命丧跨年夜的大广场。
晃眼元旦过去,进入一月份的青江比十二月份还暖和,老爷子越待越喜欢这儿,似乎也理解了周近辛当初的选择。就在他们以为往后皆是晴天时,天阴了,黑压压一片,沉闷,和他们刚落地临西那天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那天只是看起来要下雪了,而这次是实打实地下了,细碎稀薄的雪粒从傍晚六七点撒到八点多钟,结束时平坦干燥的地方倒是见白了,潮湿或者不太平坦的地方依旧是老模样。
晚上上楼睡觉,走到房间门口,谭舒听到老爷子说:“这雪下的,我洒一把盐都比它白。”
是不怎么大……谭舒也觉得。然而第二天早上推门出去却被外面的景象吓了跳,白花花一片,尤其是两个院中间那排矮屋的屋顶上,那雪厚得实在出乎意料,连张牙舞爪的柿子树都见白了,可见昨夜的雪有多大。
谭舒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而后从栏杆上抓起一把落进来的雪,揉成团,揉到客厅门口刚好化了。
客厅门开着,老爷子坐在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舒坦,桌上的茶炉烧得咕噜噜响,茶香味扑鼻。
“姥爷,”谭舒边走边说,“咱们是不是可以扒点雪回来煮茶?”
“嗯,可以,”从屏幕上挪开视线,“年年我都煮,只是你不知道。”
“我还没煮过呢。”谭舒说。
“煮呗,”老爷子从沙发上起来,伸着懒腰走到门口,边活动臂膀边看院里白花花的雪,“没煮过咱今天就煮一点。”
说煮就煮。在院里扫视一圈,两人盯上了厨房顶上的雪。雕木雕的桌子从屋里抬出来放到墙边,拦下想上去的老爷子,谭舒自己站上去,老爷子从下往上递了一把长柄的勺和小锅给她。
“你妈昨晚来电话了。”老爷子昂着头说。
“她说什么了?”谭舒问。
“她让我们别回去了,”老爷子说,“她来青江和我们过。”
“她想看烟花了?”谭舒笑说,上次的烟花秀精彩至极,她当时还特意开了视频分周女士看,对方看完就说行了行了,就这么决定了,咱们今年就在青江过年。谭舒还以为她是开玩笑的。
“……嗐,想看是想看,”老爷子感慨,“主要还是想安安静静地过个年。”
闻言,谭舒舀雪的手一顿,是了,今年和往年不同了,也和将来的年不同了。爷爷早年间就去世了,奶奶也早就改嫁了,老爸平时都是在姥爷家过年,年年如此,今年回去之后,就算他年三十不上门,那年三十前后他总会上门的。不过不管他什么时候上门,家里都静不了,一大家子人也都不想看见他。
“你妈呢,也算是见多识广,”老爷子继续说,“见过接触过的人海了去了,什么样的她都见过几个,所以也看得开,你爸这事儿吧,我看她也不伤心,她在意的就是他闹了你。我倒是很伤心啊,我念他身后没一个家,把他当儿子对待,你看看这都待了快二十年了,结果呢,他这事儿做的呀,不叫人,我看不下去,也看不过去他……闹到你脸上来,害得你遭了那么大的罪,学也没法上,我怨他,烦他,所以我不想让他见你。”
老爷子叹了口气:“后来我也想通了,我是可以不见他,但他毕竟是你爸,我总不能拦你一辈子,躲得了初一,那也躲不过十五,总是要见的。”
“……我听我妈的,”听完这话,谭舒没说话,只是沉默着把雪一勺一勺地往小锅里铲,直到小锅满了,她摁了摁锅面,这才开口,“见不见的,到眼前再说吧,现在见他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这么多年了,他自己都还没拎明白,总不能指望我一时半会就想得明明白白顺便还把事忘了吧。”
老爷子又叹了口气。
吃了点东西、喝完雪熬的茶,谭舒闷闷不乐地揣着手去游街。下雪天的老街片区别有一番风情,横纵五六条街,条条街上都有人在拍照打卡,其间还掺杂着不少堆雪人的人。
谭舒漫无目的地走着,绕了许久,又从另外一边回到民宿所在这条街,脚下的雪踩得咯吱咯吱作响。路过民宿过来几步路的便利店时,一个小朋友在堆雪人,用手捧雪捧得很困难。
“妹妹,”闲不住的谭舒叫了一声,妹妹回头看向她,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堆?”
妹妹点点头:“好啊。”
得了许可,谭舒立即去对面的店买了一副手套,回来戴好,和妹妹一起开始她们的堆雪人大计。东潭的冬天年年下雪,一年下不止一场雪,谭舒堆雪人的技巧早八百年前就练出来了,即使没铲子她也能很快把雪卷回来……
雪堆了整个操场,把跑道都埋了,学校不得已将今早的早操免了,却架不住学生硬要锻炼——跑操时段休息时间长,学生们扎堆挤进教学楼前的操场上,你给我一下我又给你一下,一场乱七八糟的雪仗就开始了。
老陈背着手、提着书站在走廊护墙前往下看,雪白一片的广场上,一身红的小红点们恣意尖叫,难免让人想起中学时段,怀念之余又让人头疼——砸吧,随便砸,回头别找老子拿请假条。
叹了口气,刚要转身,一声“陈老师”从背后传来,回过身,对上一捧雪,雪倒是没有扑在他脸上,就停在他面前,捧雪吓他的正是他这一届的得意门生。
门下得意的门生届届有,有这个兴致、敢拿雪吓他的独独就这个,老陈气笑了,甩手把物理课本敲他脊背上:“你这行为放古代是要遭打的。”
“现在也挨啊。”他笑着说。
“油嘴滑舌,”老陈甩书,没敲到,只能皱眉睨着他,“多穿点衣服。”
“知道了。”江照言在门口应了一声,捧着雪进门。坐在二组第一排的王琳看见他手里的雪,问能不能给她一点,恰好她后桌也想要,他把一团雪给了他们,然后一身轻松地回到座位上。
倒数第二节课下课,苟文斯跑来拖他去楼下打雪仗,脚趾头被冻得快没知觉了,他懒得去,熬到中午放学,他一溜烟出校赶回家换鞋。
换完鞋从民宿出来,准备前往面馆吃刚才点好的面时,原本擦碰一下就异常响亮的冬季校服外套啪嗒一声巨响,有人丢东西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