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范圆美拎着两大袋橘子和柿子上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她叹着气跟上去给她泡水的谭舒,走近后,身体往墙面上一砸,眼睛发直:“唉,嗐,我马上又要回学校了。”
“给,”谭舒把杯子递给她,又转身往冰箱里拿出两罐柚子茶,“喏,这个,助力你度过元旦假期前的苦日子。”
“嗯?给我?”散开的目光猛地收回。
“姥爷昨天熬的,给你熬了两罐。”谭舒找个袋子给她装好。
“姥爷真好,”范圆美呜巴着脸,“我在此发誓,以后姥爷就是我亲姥爷,哎姥爷去哪儿了?没在家吗?”
“出去了,他待不住。”谭舒说。
“那我肯定没时间等他回来了,你替我给他说一声。”范圆美说。
“莫问题,”谭舒说,“哎昨天那件事,他们后来还闹吗?”
“闹,找我外公闹,找我舅舅闹,”提起那件事来,范圆美就后悔昨天没给他们来上几大巴掌,“我外公和我舅舅才不惯着他们呢,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听我妈他们说,他家就是村里的无赖,就没哪家没被他们坑过,”说着,指向自己,“听说我小的时候,三四岁的时候,我舅带着我从他家旁边经过,都差点被讹。好了,我爸今天中午过去拿橘子的时候,特意让人又装了两个监控,比之前的先进,他们不是想砸房吗,砸呗。”
范圆美离开后,整个院里又安静下来,谭舒的生活又恢复平静。
其实也说不上多平静,因为要跨年了,老爷子觉得家里哪哪都脏,勒令舅甥俩起来打扫卫生。周近辛觉得没必要,毕竟家里常打扫,这般想着,他还是配合着把家里翻了一遍。隔两天老爷子依旧觉得脏,生怕他还要翻一遍,谭舒一大清早就把人带去郊区。那边有座寺庙,挺出名的,可以挂牌祈福。
老爷子觉得挺好的,一年到头了,是得过来烧炷香。
—家人平安健康
—谭舒
等老爷子点完香,谭舒回来挂了个牌。望着牌子,她鼻头有些酸。一家人里她最担心的就是她妈周悦明,她工作起来跟不要命似的,不是要去这里出差,就是要去那里出差,没个头。
寺庙出来不远有一条商业街,街两侧的房子都是矮小的土屋,听说有些还是近百年的老房子,旧居。往外面看确实挺吸引人的,但是不能往屋里看,屋里的多数商品源自批发市场,好像随便进个类似的商业街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
两人转了转,随便挑了个顺眼的餐厅进去吃午饭。饭菜刚刚上桌,周悦明突然给老爷子打来电话,老爷子一边接电话一边吃饭,坐对面的谭舒吃得认真,吃着吃着听到她妈突然跳开话题,问:“你吃什么呢吃得那么认真?”
闻言,谭舒就知道她姥爷的镜头是对着自己的。
“哎吃傻了。”见她光看着不说话,周悦明出声打趣。
“就是傻了啊,”谭舒凑近镜头,“我跟你说啊妈,我姥爷和你打电话,镜头也不对着他自己居然要对着我。”
“你看看,”老爷子睨过来,“肚子吃饱了就开始告状。”
谭舒笑得眉眼弯弯。
“都放好一会儿了,”周悦明说,“你一直在吃饭,吃得那叫一个香,我还以为你不想我呢也不知道抬头看看。”
“唉姥爷您听听,”谭舒两头告状,“您大闺女污蔑我,我是不是每天都很想她,都想得睡不着觉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镜头里的周悦明蹭了一下眼角,“和姥爷在外面玩要注意安全知不知道?姥爷年纪不比你,走路也容易累,反应不如你,要多理解,不能发脾气知道不知道?”
“我是那么容易发脾气的人吗请问漂亮的周悦明女士,”谭舒歪了歪头,“我姥爷能和我出来玩我可高兴了。”
“瞧你妈说这话,”老爷子不乐意了,皱着眉头不满地说,“我年纪确实比不上年轻人,可我怎么就走不动路了,那小舒现在走路还不如我呢,是我等她。”
周悦明点头认罪:“我认罪。”
你认罪归认罪,我原不原谅又是另外一回事。从餐厅出来,老爷子就一直在强调自己很能走这件事,坐车的时候还好,一到走路的时候他就要提一嘴,有时候还说等谭舒腿好了,两人比一比,生怕他觉得单说一个“好”字太敷衍,谭舒每次都在点头后做一个规划,行啊,公园三圈,去大岚山走一天……
下午到家休息了半天,晚上随便煮一碗面凑活。周近辛打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楼上待着,谭舒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这才顶着一个鸡窝头睡眼惺忪地下来,走到桌边,砸在椅子里,挪过面碗,吃面的时候老爷子都怕他把面喂到眼睛里。
“你昨晚没睡啊?”老爷子忍不住问。
“睡了。”他说。
“睡了会是这个模样?”老爷子皱眉,“看看隔壁小江,早上五六点就去学校,晚上**点十点才回来,人家那精神头比你的还好,好得不止一点半点。”
“年轻呗他。”周近辛咽下面条,说。
“……年纪大!”老爷子好笑,“你一二十五的人,跟我老头子喊年纪大,”说着看向谭舒,“你妈今天还说我年纪大了,体能不行,你瞧瞧你舅舅这个,出去走路三个还不顶我一个。”
谭舒还没说话,周近辛挑眉:“你们今天还打电话了?”
“打了,”说到这,老爷子叹气,“说她元旦没时间休息,让我们自己过,唉,我们自己过就自己过吧。往少了说,确实只有三个人,但往面上说,也是三世同堂,那多少人家还凑不齐呢。”
谭舒:“……”
周近辛:“……”
末了,又想起来什么,他问:“小江平时是怎么过的?一个人闷头在家过?还是去找他妈过的?”
“听说在赵理家过,”周近辛说,“除夕去东潭找她妈过。”
“东潭?”老爷子有些意外,“你说他除夕在东潭过?”
“嗯,”周近辛点头,“他妈好像是东潭的。”
“哎那不是巧了,”老爷子说,“元旦让他来咱家过,除夕一起回东潭去。”
“他应该要去赵理家,”周近辛皱眉,“除夕的事情再说吧。”
民宿刚开业那年,也是要回东潭过年。季然让他把那小子带上,结果那小子果断地拒绝了,说要过两天再走。左右又不能强行把人掳走,他就没管。等回到青江才知道他是年二十**号才回去的,刚过完年大年初三都还没过就回来了。
连续两年都这样,今年大概率也是如此。
记得当时季然还问他怎么不多待几天,他说回来学习。
这话周近辛是不信的,不过他也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问到底就不太合适了,所以只好拍拍他的肩膀,一脸诚恳地表示,我这民宿能不能添个状元就靠你了,到时候我挂个横幅沾沾光。
外面的喜庆和学校并没太大的关系,学生依旧三点一线,埋头苦学,书堆得到都处是、墙上贴着好几条励志标语的教室里咳嗽声此起彼伏。
晚上天气凉,风一吹,坐窗边的人又把窗给关上。
老陈进来唠叨几句,让人把窗户打开,一阵冷风灌进来,近两天才换到窗边的苟文斯冷得直抽气。
尽管有风进来,但是萦绕在鼻边的味道还是没有吹散——有人带东西进来吃,忍无可忍的江照言收拾书笔,起身往外走,走到讲台旁被苟文斯发现,他还以为他要去哪儿躲温暖。
“江照言!”他眯下眼睛,用不大的声音叫他一声,引来很多道视线,不过视线匆匆一瞥就回去了,苟文斯一副“是兄弟你就回来”的表情,江照言朝他撇下脸,走啊,苟文斯举中指,“叛徒。”
叛徒笑了一下,走了。
书笔往走廊的围墙上一丢,他转身就往卫生间去,在卫生间里遇到王凡景。自那天电玩城一别,两人就没再面对面碰过,都是混在各自的团体里远远望一眼。学校的卫生间是多事之地,多少明面上不敢做的事一旦到了这儿都敢做了,胆子比在外面大上数倍。
江照言不是个爱惹事的,但也是个不怕事的,他甚至比大多数人不怕事,因为身后空落落一片。人一旦没了顾忌,冲动时某些约束和原则就不再那么牢固了。
江照言的脾气就是,你不招惹我,那我也就不会主动去招你惹一身味。此时对方刚从洗手台靠内侧的墙内出来,急匆匆,明显是刚把烟头撂下,出来看见是他,登时眉毛一竖,眼睛一翻,边退回去边说:“你他妈倒是会挑时间。”
接着传来打火机的咔哒声,声刚落,江照言一脚过去,正要把烟往嘴里放的人急忙往后闪,绊在台阶上,踉跄着退回到身后的隔间里,手心被打火机口烫了一下,疼得“嘶”地一声。
江照言嫌恶道:“嘴巴放干净点。”
“呵。”王凡景冷呵,还没点燃的烟往垃圾桶里一扔,一攥拳头,整个人猛地就往外冲,却被闻声进来查看情况的老陈的一嗓子“你站里面干嘛”吓愣在原地。
江照言回望老陈:“卫生间陈老师。”
“我还不知道这是卫生间?”敏锐的老陈嗅到一丝不对劲,“你抽烟?”
“我刚进来。”江照言说。
“那赶紧的,我在外面等你。”老陈怕他在里面为非作歹,要不是不方便,他还真想一直盯着他,直到把人送回教室里。
王凡景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归是没能给对方一点教训,只是站在隔间里丢给对方一句话——等着。
江照言懒得看他一眼。
两人初中时还是同班同学,那时候江照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王凡景看他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但是俩人也没有正面起过冲突。直到初二那年,他奶奶刚过世,尚在沉痛中的他回到教室,收拾桌子的时候书掉了,正弯腰去捡,却被历来看他不顺眼的王凡景一脚踢飞了,书擦着地面出去越过好几张桌子,砰一声撞在讲台上。
江照言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么一闹,心情更加糟糕。他沉着脸起身,二话没说,一脚把人踹倒在过道里。
两人的梁子因此就结大了。
从卫生间出来,和老陈唠了几句,最后他顶着老陈痛绝的神情和苟文斯“真狗啊江照言你这个叛徒”的骂骂咧咧的眼神收拾好书笔,提前离校——今晚实在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既然看不进去,与其待在教室里做无用功,那不如回家睡觉,睡好觉什么都好说。
元旦将至,来青江跨年的人越来越多,老街片区明显比前段时间热闹,前边几个路口堵得让人绝望,旁边马路上的车灯亮成一串,路口还有一串等着进道的,各种四轮的车夹杂着两轮的车就把整个路口堵死了,要从路口穿过的人被隔在两边等得心焦。
对此,江照言一个原住民已经习惯了,波澜不惊地随着刹停车子,一只脚瞪在台阶上,耳边飘着偶尔窜起的鸣笛声以及各种对交通的无奈和烦躁,其中还飘着两句他听不懂的语言。
哪国的?没听太清楚,不过声音倒是有点儿好听,甚至有点耳熟。
声音第二次响起时,他应声回头,说话的不是谭舒还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