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大妈和一个同样岁数的大爷。
要说之前那个跳树的人还能应对,那这俩就棘手了,两人和之前那人一样消瘦、邋遢,眼神凶狠得彷佛能把人当场活剥。都不用问,赵理大概能猜到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二人进门一扫,空荡荡一片,扭头看向被推了挂在门上的赵理,大爷蛮横道:“刘建兵呢?叫他出来。”
“没这个人。”赵理烦道。
“刘建兵不认识刘云辉总归认识吧,打电话把人叫来,”大爷手一背,开始摆谱,“你告诉他,他今天不出来说清楚,老子就不走了,他这房子也别想要了。”
赵理冷呵:“你还能拆房子啊?”
“以为我不敢?”大爷恶狠狠,“老子连着后面的果林一起点了。”
赵理无力地吐了口气,拳头攥了又攥,想上去给他们一顿,让他们讲讲理,但是又怕一拳过去人就没了,到时候被讹还得赔这赔那的。
忍了忍脾气,他麻着脸劝道:“柿子是他自己偷的,腿是他自己跳树摔断的,证据明明白白在派出所摆着,不识字的话可以找人给你们读一读。你们要继续闹,那我们只能继续回派出所了。”
“别拿派出所压我!”大妈胡搅蛮缠,“到派出所我们也是这个说法,几个烂柿子我们不稀罕,点个数双倍赔你,但人是在你们地里摔的,从你们的树上摔的,是被你们从树上吓下来的……”
赵理无能了,一句话不说,低头给金子明发条消息,耳边全是大爷和大妈你一句我两句的吼叫,他们甚至还扬言,如果不给医药费就闹去青江城,让学校把范圆美她爸给开除了。
几分钟后,谭舒他们仨从地里过来。有之前的经历在前,金子明早怕了,看见人就举着手机拍。范圆美上前试图说两句,刚刚张口,已经耗得没耐心、吼得口干舌燥的二位脾气尤其大,指着鼻子就是一顿乱叫。
金子明凑到谭舒身边,小声问:“这次报警处理?”
“……我感觉,”谭舒心情复杂,“警察可能也拿他们没办法,来了没准也就是警告他们一下,完了他们又回来闹,不过,他们应该不敢动家里的东西。”
如果动了家里的东西,家里人反过去找他们要赔偿,他们可以耍赖不给,但是医药费也没有由头继续要了,要钱的人他可以不讲道理可以横欺负你不会横,但是这点他比谁都拎得清楚。
当务之急应该是把他们弄出去,然后把大门一关,钱是不能给的,既然处理不了那就只能当空气不管,反正没人在家,他想对着房闹就闹去吧。
谭舒张张口刚要说话,听到金子明很感慨地说:“江照言在就好了。”
谭舒挑眉:“嗯?”
“……就这种人,”金子明指指那俩毫无理智可言的人,“十个八个一起来,应付他们江照言都不带眨眼的。”
“那平时遇到类似的事情,”谭舒问,“他都是怎么处理的?”
“昂——”金子明回忆了一下,“其实也没太遇到过类似的事,不过我就觉得他肯定有办法。”
安全感嘛,懂,谭舒点点头,抬眸间看见外面有一辆三轮车,原本抱着手的她起个身就往外走,她一动,和她并排站的其余三人也跟着动。
“谁的车呀!”出了门,谭舒放大声音,“直接砸了吧!砸!”
“你敢!”大爷眉毛一竖,两人立即气势汹汹地杀出来,借着这个机会,四人在周旋中溜回院里,大门一关。
大爷大妈气死了,一阵乱骂,什么祖宗十八代都能翻出来骂一顿,骂到最后可能是词穷了吧,大妈直接坐在地上,开始又哭又唱。
这种唱腔其实挺常见的,通常出现在青江城这边的丧事上。江照言揣着裤兜、顶着被太阳晒得耷拉下来的眼皮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还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他原本是不想来的,但是被金子明吵醒后就睡不着了,在泡面和羊肉之间,他选择了羊肉。
大妈哭得凄惨,大爷在打电话,态度十分恶劣。他退开两步,往里发条消息,赵理却让他从后门进。沿着果园围栏走了好几步路,他才找到一个入口——早已经被踩翻的竹围栏。
赵理半截脑袋在门边卡了许久,才看见袖口撸到手肘上方的他吊着两只泥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副刚干完活的模样,眉头紧锁。
“你摔了?”赵理问。
“没,定了一下围栏,”他撇一下脑袋,“都让人给踩歪了。”
“嗐别提了。”提起这个事,赵理是一个脑袋二百五十个大。他把门关上,边走边和江照言说今天的事情。
听完,江照言说:“饿了自己会走。”
“那吃饱了他又回来了,”赵理说,“我看他们拿不到钱不会死心。”
“那就来呗,”走到水池边,伸个指头推开水龙头,他边洗手边说,“不干活那就没饭吃,没饭吃那就饿肚子,吊嗓子和饿肚子他们比我们拎得清。”
赵理叹气:“理是这个理,但是烦啊。”
“裤衩没奔掉吧。”听见声音,金子明从客厅里出来,倚在门边。
“含蓄点。”他却说。
“得了吧,你现在知道含蓄了,”金子明嗤了一声,“你早上含蓄的时候我们正在吃早点呢,那简直太含蓄了。”
江照言抬了抬下巴,示意赵理:“把他从前门送出去。”
赵理招招手:“小明同学,过来。”
“来来来,爷在这呢,抬吧,”金子明伸开手等着,接着又塌回去,唉声叹气,“哎你有没有办法把他们弄走?”
“她们俩呢?”江照言问。
“外面,”金子明指向客厅里,“服了她们俩了,在外面听人骂人。”
从客厅穿过去就是前院,谭舒和范圆美两人站在柱子旁,一人靠着一边,边吃橘子边听外面那大妈唱骂,听着听着,范圆美说:“我感觉我走了有一阵了。”
“……”第一次听这个唱法的谭舒叹了口气,回头看见他们仨,她抬手和江照言打个招呼,“听说你很擅长处理这种事。”
江照言眉梢向上:“我?”
“嗯。”谭舒点头。
“……”江照言失笑,“谈不上擅长,可能就是……比他们更无赖一点。”
“无赖?”谭舒好奇是怎么个无赖法。
“多缺点德。”他说。
“……”谭舒。
“开玩笑的,”他笑着转了身,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翻了翻,翻着翻着又扭回头,“圆姐,旁边那栋有人住吗?”
“隔壁那家?”范圆美问。
“嗯。”他点头。
“没有,”范圆美说,“过年过节他们才会回来,你问了干什……”
话还没说完,他那边已经响起拨打电话的声音,过了十来秒,电话接通了:“在干嘛呢?”
“行,”他又说,“你们镇上有没有会吹唢呐的?锣啊鼓啊镲啊什么的都行,有的话替我问个电话。”
“没人办事,组个乐队听听。”
“没技术要求,有工具就行,嗯,只要把工具带来,价格好说。”
“中邪了谁给你打电话。”
“谢了。”
于是二十多分钟后,一辆蓝色三轮出现在门口,原本还拿不准是不是这的大姨一听旁边有人在哭丧,她一脚刹车。江照言开个门缝出去,听到动静,大爷大妈腾地站起来要往里钻,已经被冲过一次的赵理反应迅速地把门关上。
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位大姨一个敲锣一个打鼓,剩下的大叔打镲,江照言和他们协商妥当,接着敲锣打鼓的声音就在院外响起。
范圆美拉着谭舒站到之前抬出来观察外面情形的桌子上,往外探头,看见江照言主动接过大叔手里的镲,并在叔的指导下开始“镗镗镗——”地打起镲来,完全融入其中。
“……”谭舒欲言又止,这哥们儿多少有点超出她对他的认知了,每当自己以为他是这样一个人时,下一秒他就跳走了。
大爷大妈自然是不容许这样,偏又不敢对其他三人动手,只能骂江照言一个,江照言一句话不说,砸得哐镗哐镗响,眼瞅着他越来越起劲,大爷肝火一旺,猛地就朝他扑过去,后面出去的金子明和空手的大叔冲过去把人挡住,大叔好声好气地劝两句,反遭一顿骂。
敲鼓的大姨不乐意了:“我上你家地里摘果子摔断腿了问你要钱你能给?你不偷不抢那腿能断?能断就对了,活该!说明老天有眼!”
大爷怒吼:“关你屁事!”
“那我敲锣关你屁事!你管天管地管人在别人家门前敲!”说着,大姨提起锣,“噔噔噔——”猛敲几下。
最后也不知道是突然要脸了还是饿了还是没力气折腾了还是嫌吵,二老终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走的时候还骂了句极脏的话。
谭舒敢打赌,不管是之前的十几年还是未来几十年,这辈子入耳最脏的话莫过于今天的了。
眼看着红色三轮离开,锣、鼓和镲声逐渐停下,金子明早就手痒了,上前拿过江照言手中的镲,试着打起来,赵理让大姨教他敲两下鼓。
退位出来的江照言停到谭舒身旁,下巴点向锣,打趣道:“不试试?”
谭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