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谢钰尘看着手中的信笺转身回房。
屋内烛火被她点亮时,窗外的月光仍透进来,与烛光交映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她在案前坐下,展开那一方小小的信笺,就着烛火细细看了起来。
信很短:“苍粟旧事,有人开始查了。瑞邸那边近日透出话来,愿为当年之事做主。兄弟们苦熬三年,总算等来这一日。只盼早日还将军一个清白。”
落款处那枚赭色印记,是谢家军的独有的印记。
她将那几行字看了又看,瑞邸……
烛火跳了跳。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前的光影晃了晃——不是烛火,是别的什么——是,火光!
满院的火光,伴随着父兄战死边疆的消息落下。刀剑声,哭喊声,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又倒下。
她蜷缩在暗格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正对着身边的人吩咐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某种冰冷的、不知餍足的兽。后来她知晓那人叫周崇——兵部侍郎,周崇。
再后来……
谢钰尘闭了闭眼。光影又晃了晃,把那张噩梦般的脸晃散了,晃成另一副景象——那年她八岁,溜进书房想找父亲讨一块新墨。还没站稳,便听见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慌了神,下意识往书架后一缩。
门开了。只见父兄们一脸沉重,她不敢出声,更不敢在这时候跳出来讨墨。只能缩在书架后头,把自己藏得更深些。
大哥的声音最先响起,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火气:“今日朝堂上周崇那话,分明是冲着咱们谢家军来的!什么兵部统筹,说穿了就是想要咱谢家军的调度权!”
二哥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父亲当场驳了回去,儿子听着都解气——‘谢家军三代忠烈,只效命于天子,不托于权臣。’”
三哥年轻的嗓音里带着忧虑:“话是痛快,可周崇那人,面上恭敬,眼底藏刀。儿子听说,他背后……”
“慎言!”父亲沉沉开口。
书房里静了片刻。谢钰尘透过书架缝隙,看见几位兄长互相交换眼色。大哥攥着拳,骨节泛白;二哥咬着下唇,像在忍什么;三哥垂着眼,眉心拧成疙瘩。
后来三哥低声问了一句:“父亲,咱们谢家军,是不是太扎眼了?”
烛火猛地一跳,把她从那些碎片里拉了回来。
谢钰尘垂眸,目光落回手中的信笺。信纸边缘被她捏出了细密的褶皱,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用了力。
瑞邸……她盯着这两个字,忽地忆起沐芸舒曾随口提过的一句——苍粟之战的粮草批文,落的是瑞亲王的私印。
周崇,是瑞王的人!如今瑞邸“愿为当年之事做主”。
谢钰尘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那些远在边关的旧部,盼了三年,等来的却是仇人的“善意”。
她将信纸折好,送入烛火中去。望着燃烧中的信笺久久难以入眠……
窗外月色如旧,照进集英殿偏殿的窗棂。
正凝神间,门被轻轻推开。沐明瑶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床薄毯,见她还坐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就知道你没睡!”
不等沐芸舒开口,她已经闪身进来,把毯子往榻上一丢,自己先趴在了桌沿上,仰着脸看她。
“姐姐怎么过来了?”
“睡不着呀。”明瑶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想着明日就要出结果了,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芸舒,你紧不紧张?”
沐芸舒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有一点。”
“只有一点?”明瑶腾地坐直了,凑过来盯着她的眼睛,像要从里头找出破绽,“你骗人!你脸上明明写着‘不紧张’三个大字。”她伸出手指,作势要点沐芸舒的眉心,“这儿,就写在这儿。”
沐芸舒偏了偏头,没躲开,由着她指尖在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幽芷端着热茶进来,见明瑶趴在桌上闹小姐,便又添了一只茶盏,悄无声息地放在她手边。
明瑶接过茶,随口问道:“外头可有什么动静?”幽芷低声道:“各院都还亮着灯。郑大小姐那边门窗紧闭,没见人进出。李小姐屋里的琴声,方才才歇下。”
明瑶眨眨眼,捧着茶盏抿了一口,小声嘀咕:“她们也睡不着啊……也不知道明天谁能留下。”沐芸舒没有接话。
窗外夜风拂过,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将光影投进来,在明瑶脸上明明灭灭地跳跃。
明日之后,三十六人只留其四。有人留下,更多人离开。而她,会是留下的那个,还是离开的那个?
明瑶忽然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握住。那掌心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还有一点点因为紧张而沁出的薄汗。
“芸舒,”明瑶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不管明日结果如何,咱们一道来的,便一道回去。”
沐芸舒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好。”
明瑶满意了,又把脸埋回臂弯里,闷闷地说:“那我就在这儿赖一会儿,等你困了我再回去。”月光透过窗棂,将两道相依的身影静静笼住。
一个在偏殿灯下,任由姐姐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点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一个在青禾院窗前,望着同一轮月,想着那句“只盼早日还将军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