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集英殿钟声响起。
三十六位贵女齐集殿前,衣裙窸窣,环佩轻响。无人言语,只目光交错间,暗流涌动。
明瑶轻轻碰了碰沐芸舒的手,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那边,郑以宁立于人群中,神色淡然,并不与人攀谈;更远处,周家那位小姐面色不大好看,身旁围着三两人,不知在议论什么。
沐芸舒目光掠过人群,与李觉微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触。那人一身鹅黄襦裙,发间簪着白玉兰,与初见那日一般。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垂眼退入人群。
沐芸舒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钟声落,殿门开。
执事女官手持名册步出,声线清朗:“奉长公主殿下谕,伴读遴选留四人——礼部郑家,郑以宁;太常寺李家,李觉微;尚书府沐家,沐明瑶、沐芸舒。其余诸位小姐,午时前可出宫归府。”
话音落下,殿前一片寂静。
明瑶愣了一瞬,猛地攥紧沐芸舒的手,压低声音,难掩雀跃:“芸舒!我们……我们都留下来了!”
沐芸舒轻轻回握住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她能感觉到四面投来的目光——有惊讶的,有艳羡的,也有暗藏不甘的。郑以宁朝她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和;李觉微的目光在她们姐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看不出喜怒。
而更远处,那些即将离去的贵女们,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强作镇定,有人低头匆匆离去。
留下的人,前路未必坦荡;离去的人,也未必不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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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无声,照进集英殿偏殿的窗棂。
沐芸舒独坐灯下,面前摊着几张笺纸。明瑶方才困了,被她劝回房歇息。此刻殿中静悄悄的,只偶尔有远处传来的更漏声。
幽芷轻手轻脚地添了回茶,低声道:“小姐,郑大小姐那边方才派人送了盒点心,说是贺小姐入选之喜。”
沐芸舒抬眸:“收了?”
“收了。”幽芷顿了顿,“来的是郑大小姐的贴身侍女——嘉容,只说‘日后同在宫中,还请沐二小姐多多照应’,便告退了。”
沐芸舒唇角微微扬起。郑以宁这个人,行事滴水不漏,不亲近,不疏远,恰到好处地让人挑不出错处。
“李小姐那边呢?”
“没动静。”幽芷道,“听说回屋后便关了门,琴也没弹。”
沐芸舒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今日留下的四人,她、明瑶、郑以宁、李觉微。明瑶是她嫡姐,自不必说;郑以宁行事稳妥,不像是会主动挑事之人;至于李觉微——她想起今日殿前那道淡若无物的目光,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明日开始,才是真正的伴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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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
谢钰尘在尚书府待了半年,渐渐磨出了自己的位置。
起初只是寻常侍卫的差事——巡夜、守更、随小姐出门时跟在车后。她话少,手脚却利落,从不偷奸耍滑,渐渐地,连外院那些老资历的管事见了她,也会点个头。
转机来得很意外。
那日库房盘点,有个粗使婆子搬货时脚底打滑,眼看一人高的箱笼就要砸下来。谢钰尘正好路过,一把拽住婆子往后一带,反手托住箱角,硬生生将那箱子稳在了原地。箱子落地时,她手背蹭破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她只低头看了一眼,便用袖子胡乱抹了。
那箱子里装的是主母预备送往肖国公府的寿礼——两尊南海玉佛,碎了任何一尊,那婆子卖身都赔不起。
消息传到淑德院,主母沉默片刻,只问了一句:“二小姐带回来的那个?”
徐嬷嬷应了声是。
主母没再说什么,但隔日,谢钰尘的月钱便涨了二两。疏影来传话时,只淡淡道:“主母赏的,说你办事稳当,日后库房那边的差事,归你盯着。”
谢钰尘愣了愣,低头应下。
从那之后,她白日巡库,夜里守更,偶尔替疏影跑腿递话,渐渐在尚书府的内外院之间,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下人们见了她,会客气地叫一声“谢侍卫”;几位管事遇到难处,也愿意找她商量两句——她话不多,但应下的事,从不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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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德院·深秋
主母召见她那日,是个落雨的午后。
谢钰尘跟着徐嬷嬷穿过重重回廊,在淑德院正堂外站定。她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靴子是疏影半月前新领的,她一直舍不得穿,今日特意换上,鞋底还带着新纳的糙劲儿。
“进来吧。”
她迈过门槛,在堂中跪下,不卑不亢地磕了个头。
主母端坐上首,茶盏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叫她起身。
“二小姐在宫中,可好?”
谢钰尘垂着眼:“回夫人,疏影姐姐每隔五日会收到幽芷姐姐从宫中传来的信,二小姐一切都好,只是惦记着家中。”
“惦记家中……”主母轻轻重复了一句,忽然话锋一转,“你惦记不惦记?”
谢钰尘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属下的命是二小姐救的,”她顿了顿,“二小姐在哪儿,属下就该惦记哪儿。她不在,奴婢便替她守好她惦记的人。”
堂中静了片刻。
主母将茶盏放下,那茶盏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二小姐走前,托我照看你。”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瞧着你是个稳当的,便把库房交给你。这几个月下来,你做得不错。”
谢钰尘垂眸,没有接话。
“可你心里有事。”主母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谢钰尘背脊微微一僵,“二小姐不在,你夜里站在廊下往北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北边有什么让你如此惦记?”
谢钰尘沉默良久,忽然伏身叩首。“属下不敢欺瞒夫人。”她抬起头,目光清正,“北边有属下的旧事。属下……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夫人和小姐求个恩典。”
主母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问是什么恩典。
“二小姐信你,”她缓缓道,“我也便信你。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什么时候该开口,你自己知道。”
她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谢钰尘又叩一首,起身退出。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库房的事,继续盯着。缺什么,就来淑德院找徐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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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院·夜
谢钰尘立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夜空。
脚步声响起,她没有回头,手却已按上剑柄。
来人没有靠近院门,只停在了月洞门外,一个模糊的影子,隐在夜色深处。
“谢姑娘。”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钰尘听出来了——是逸芳。
她没有动,月洞门外的影子四下扫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苍粟之战的小主将,尚在人世,请借一步说话。”
谢钰尘眸光一凝,侧身让开门口。那道影子一闪而入,跟着她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逸芳立在门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谢钰尘伸手接过——是一枚温热的玉牌,还带着谁的体温。
她低头看去,借着烛火,看清了玉牌上的纹样——一面刻着平安符咒,另一面,是一个娟秀的“安”字,那是母亲的笔迹。
谢钰尘的手指倏然收紧,出征那日,母亲亲手将三枚玉牌系在父兄腰间。三哥经过她身边时,忽然俯下身,压低声音说:“等三哥回来,给你带边关的原石。”
后来他们都没回来……
“这东西……”她声音发紧,“从哪来的?”
“苍粟山镇子口那间归云当铺。去年冬天,三公子拿它当了二两银子,换了身棉衣、一袋干粮。”
谢钰尘猛地抬头:“他还活着?”
“活着。”逸芳的声音很轻,“伤已好了大半。苍粟山里有我的人护着他,可他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肯说,也不肯信任何人。”
谢钰尘握紧玉牌,指节泛白。
“你需要什么?”
“你的信物,能让三公子信任我们的信物,哪怕是一句话也好。逸芳不敢说别的,至少在北域我的人能保三公子安然无恙。”
谢钰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将玉牌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替我带句话给他。”
逸芳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
“告诉他,小妹在京城,在等三哥回来带边关的原石。”
烛火轻轻摇曳。逸芳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而出。那道身影闪入夜色,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钰尘立在窗边,握着那枚玉牌,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是苍粟山的方向,是三哥藏身的方向,是主将旧部蛰伏的方向。
她,不能再等了!
可她低头看自己——这双手如今能在尚书府内外院之间踩出一条路,能得主母一句“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这双手,离能光明正大走出这道门,还差一步。
她转身,看向疏影平日歇息的那间屋子。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那人在灯下核对着什么账册。
有些路,一个人走不了,需要帮手。她走过去,叩响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