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英殿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暮色已悄然漫上宫墙。
贵女们三五成群步出，裙裾窸窣声在汉白玉阶上织成细碎的波澜。沐芸舒与沐明瑶随人流而行，穿过长长的宫道，回到暂住的偏殿。
偏殿廊下，几位贵女正倚栏闲话。见沐家姐妹回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转了过来。礼部的郑大小姐——郑以宁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太常寺少卿家的李小姐——李觉微正与身旁之人低语，余光掠过这边，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更远些的廊柱旁，有两道身影静静立着，看不清神情。
沐芸舒收回目光，推门入内。幽芷已备好热茶，见她回来，利落地奉上。
窗外，暮色渐浓。偶有细碎的人语声传来，听不真切，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那些目光、那些低语、那些若有若无的注视正在掂量自己此时的价值。
而此时此刻的慈晏宫，烛火正暖融融地摇曳着。
皇甫紫极踏入殿门时，皇后正与贵妃对坐饮茶。她敛衽行礼，刚起身，便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屏风后窜了出来。
“阿姐！”
皇甫承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急切的好奇：“如何如何？那些贵女们可有趣？可有能与阿姐对得上话的？”
皇甫紫极伸手按了按弟弟的发顶，不答，只看向上首：“儿臣请母后、母妃安。”
“行了，坐下说话。”皇后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笑非笑，“瞧你这神色，今日是有奇遇了？”
皇甫紫极在锦凳上落座，接过宫人递来的热茶，却不饮，只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确有一个。”她说，“尚书府的二小姐，沐家那位传说中的嫡次女。”
殿内静了一瞬。贵妃执团扇的手顿了顿，与皇后交换了一个目光。
“沐家二小姐……”皇后轻声重复，“柳娘子的女儿。”
“正是。”皇甫紫极抬眸，“儿臣问她，以女子之身执掌绣阁、纹样传入宫中，算不算‘越了界’。”
“她如何答的？”贵妃问。
皇甫紫极搁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仿佛在回味什么。
“她说，《管子》以四民为国之基石——基石若死守其位，殿堂也会成为死物。”她顿了顿，“儿臣又问，那怎样的‘界’才合时宜。她答——孩童玩耍，方在沙地画线为界。若想筑城，那线便得重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个有胆量的。”
“何止有胆量。”贵妃摇着团扇，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紫极，你觉得如何？”
皇甫紫极沉默了一瞬，才道：“儿臣在问她之前，已经能预想到她会如何答，只是她的回应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想。”
“哦？”皇后抬眸。
“她若不答，或答得圆滑，便只是寻常。”皇甫紫极的声音很淡，“可她答了，还答得让儿臣不得不继续问下去。”
贵妃轻笑一声：“那你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皇甫紫极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跳动的烛火，半晌，才说：“儿臣只是觉得……往后的事，会很有趣。”
承煜在一旁眨着眼睛，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阿姐，”他扯了扯姐姐的衣袖，“那个沐二小姐，是不是很厉害？”
皇甫紫极低头看他，眼底的锋芒悄然收敛，化作一丝温和：“怎么，你也懂这个？”
“我不懂。”承煜理直气壮，“但阿姐说她有意思，那肯定是不同凡响的。”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阿姐今日是去见伴读人选了？那儿臣将来是不是也会有伴读？”
皇后微微挑眉。
承煜立刻转向她，小脸上写满了认真：“母后，等儿臣到了年岁，是不是也会有伴读？儿臣也想有人陪着读书！”
贵妃掩唇轻笑：“你呀，才多大，就想着这些了？”
“儿臣不小了！”承煜挺起小胸脯，“儿臣将来也要像阿姐一样，可以自己挑选伴读。”
皇后轻轻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等你到了年岁再说。现下且消停些。”
承煜眼睛亮晶晶的：“那母后可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皇后睨他一眼，“只是说再说。”
承煜却不依不饶，攀着皇后的膝头：“母后金口玉言，儿臣可记下了！将来一定要给儿臣选厉害的！”
贵妃轻摇团扇，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倒是会打算。”
皇甫紫极看着弟弟那副认真模样，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她伸手将弟弟捞回身侧，语气淡淡却带着纵容：“急什么，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有的。”
承煜仰头看她：“那阿姐到时候帮儿臣选！要选一个像阿姐那样厉害的！”
“像我这样厉害的？”皇甫紫极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那你多半是挑不到咯。”
烛火摇曳，将四道身影温柔地笼在光里。
而宫墙之外，夜色正浓。
偏殿的窗边，沐芸舒独坐灯下，指尖轻轻抚过那方缠枝莲纹的丝帕。窗外偶有细碎的人语声传来，听不真切。
她合上木匣，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望向窗外那轮初升的明月，忽然想起殿上那位长公主最后望向自己的那一眼，如心口的烙印一般。
与此同时，在同一月光下的谢钰尘收剑入鞘，正要转身回房，一道芰荷色的身影自月洞门外疾步而来——腰间菊纹玉佩刻有逸芳二字。
来人递上一封折得极小的信笺，声音压得极低：“边关来的消息，我想着钰尘姑娘定是极为感兴趣的。”
谢钰尘接过信，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落款处一枚赭色印记，是父亲旧部的纹样。
当她抬眸想细问时，逸芳已然退入夜色，只余腰间玉佩在月下那轻轻一晃，便消失在月洞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