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宫门内已是衣香鬓影。
沐芸舒与明瑶随引路女官步入集英殿前的广场时,已有十余位贵女在场。众人按府邸品级三两而立,低声交谈,目光却如蛛网般悄然交织,打量着每一位新到者。
“看,尚书令家的马车。”
“那位着霞色衣裳的,定是嫡长女明瑶小姐。旁边天青色的……便是那位‘嫡次女’了。”
低语如微风掠过水面,尚未漾开,便被端雅的举止掩盖过去。
沐芸舒神色平静,与明瑶并肩行至尚书令应立的位置。她微微垂眸,却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好奇的、审视的、估量的,亦有几道藏着别样意味的。
“芸舒,”明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压低声音,“那边穿鹅黄衫子的,是太常寺少卿家的李小姐,去年花宴上见过。”
沐芸舒颔首,正要细看,却见那李小姐已携着两位贵女盈盈走来。
“明瑶姐姐,芸舒姐姐。”李小姐福身行礼,笑容温婉,“许久不见,二位姐姐风采更胜往昔。”
明瑶笑着还礼,沐芸舒亦微微欠身。
寒暄几句后,李小姐目光在沐芸舒身上停了停,似不经意般开口:“芸舒姐姐这身天青色真是清雅,这料子……瞧着像是凌绣阁的手艺?”
此言一出,旁边一位着水红衣裳的贵女掩口轻笑:“李姐姐好眼力。不过凌绣阁的料子虽好,终究是宫外之物。我母亲前日才说,柳娘子当年便是因经营绣阁……”
她话未说尽,戛然而止,眼底却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
空气陡然静了。
明瑶脸上的笑容淡去。沐芸舒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那水红衣裳的贵女故作懊恼,轻拍自己的嘴:“瞧我,一时失言了。芸舒姐姐莫怪,我只是……只是觉得可惜。若柳娘子当年……”
“周妹妹。”明瑶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脸上笑意全无,“你今日这身水红妆花缎倒是鲜亮。若我没记错,这料子的织法,还是当年我母亲与柳娘子一同从江南寻来的。”
她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将沐芸舒护在身侧,目光澄澈地望着对方:“说来也巧,我身上这匹霞色云纹缎,与芸舒那匹天青浮光锦,都是母亲前两日特意从凌绣阁选的。母亲总说,柳娘子的眼光与手艺,满京城再寻不出第二份。”
周姓贵女脸色微僵。
明瑶却已转向李小姐,笑容重新绽开,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李妹妹方才夸料子好,不如待遴选过后,我让母亲引荐你去凌绣阁瞧瞧?柳娘子近来新得了一批苏绣样子,可是极精巧的。”
这番话说得天真烂漫,却字字落在实处——既点明了主母对柳娘子手艺的认可,又将“凌绣阁”从“商贾之地”抬到了“尚书夫人青睐”的位置,更以“引荐”二字,轻巧划开了身份尊卑。
李小姐笑容有些勉强:“……那便先谢过明瑶姐姐了。”
三人又敷衍几句,便借故离去。
待她们走远,明瑶立刻挽住沐芸舒的手臂,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气恼:“那个李觉微,分明是故意的!周苏旸也真是,被当枪使了都不知道,要不她家和瑞亲王沾亲带故的,李觉微都不和她玩儿,她自己还乐呵呵的呢。”
沐芸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
她望向那几人离去的方向,眸光沉静。长姐的话语一针见血,周苏旸的挑衅拙劣而易辨,真正需要留心的,是那位始终温言软语、却将话题引向凌绣阁的李小姐。
“长姐方才应对得很好。”沐芸舒轻声道。
明瑶眨了眨眼,方才的伶俐褪去,露出些许担忧:“芸舒,她们日后若再说这些……”
“那便让她们说。”沐芸舒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说得越多,越显得浅薄。”
她抬眼,望向巍峨的集英殿。朝阳已完全升起,金辉洒在琉璃瓦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这仅仅是开始。宫门之内,言语可为刃,笑意可藏针。今日有人以出身挑拨,来日便会有更多明枪暗箭。
但——她侧首,看向身旁气鼓鼓却依旧紧紧挽着自己的明瑶,至少在此刻,她并非孤身一人。
殿前钟声悠然响起。引路女官扬声:“诸位小姐,请依序入殿——”
沐芸舒整理衣袖,与明瑶对视一眼,双双迈步向前。
天青色与浅霞色的裙摆拂过汉白玉阶,在晨光中交织成一道柔韧而坚定的风景。身后那些低语、窥探与揣测,仿佛都被隔绝在了殿外渐盛的光影里。
—— —— ——
殿宇深阔,沉香沉凝。
珠帘响动,在皇甫紫极步入的刹那,殿中气氛蓦地一肃。她目不斜视地落座,月白衣裙与浅紫纱帔在烛火下泛着清冷的光。九凤衔珠步摇垂下的明珠纹丝不动,仿佛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免礼。”声音清淡,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沐芸舒垂眸立在第三列,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那道目光扫过时,像被初春的冰棱轻轻划了一下。
宫人奉上茶点。皇甫紫极执起茶盏,却不饮,只望向左手第一列:“礼部尚书府的郑小姐?”
一位着藕荷色衣裙的贵女出列:“臣女在。”
“听闻你擅琴。日前宫中新得一把唐代‘松风’,可愿一试?”
郑小姐恭声应下。琴案已备好,她抚琴时,殿中落针可闻。
沐芸舒垂眸静立,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偶尔掠过自己所在的方向。她不抬头,只将呼吸放得平缓——这是青禾院三月晨昏里,谢钰尘练剑时她学会的吐纳法。
琴音落,皇甫紫极微微颔首:“有松风之意。赏。”
接下来是兵部侍郎家的女儿演示棋艺,光禄寺卿家的孙女背诵《女诫》注疏……每一位被点到的贵女,长公主都能准确说出其擅长之事,可见其虽年幼,却晓宫外诸事。
“沐尚书府的二位小姐。”那道声音忽然响起。
沐芸舒与明瑶应声出列。天青与霞色,在肃穆殿中如两笔温润的亮色。
“早闻沐相爷家有双姝,今日一见,气度果真异于旁人。”皇甫紫极执盏,目光落在沐芸舒衣料的暗纹上,“这缠枝莲的绣法,是凌绣阁的手艺?”
“殿下明鉴。”沐芸舒躬身。
“凌绣阁的柳娘子……”她略作停顿,目光如羽毛般轻落在沐芸舒脸上,“以女子之身执掌绣阁,纹样能传入宫中。按常理,商居末流。沐二小姐以为,这算不算……越了界?”
问题不重,却针针见血。数道目光立刻如细针般扎来——有幸灾乐祸的,有屏息看戏的,亦有深藏担忧的。
沐芸舒身侧,明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太清楚这个问题对妹妹意味着什么——那不止是问柳娘子,更是要将芸舒那尴尬的“嫡次女”身份,连同生母的“离经叛道”一并推到众目睽睽之下炙烤。
她下意识侧身,用自己霞色的衣袖为妹妹挡去一些视线,虽然她知道此举并不能为妹妹破局。
沐芸舒轻抚长姐掌心,并抬眸望向上位者。她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顽劣的探究——亦非上位者纯粹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冷静的掂量。这位长公主,绝非困于宫墙之内的寻常贵女。
“回殿下,”她声音清晰,却放缓了语速,“《管子》言四民为‘国之石民’。臣女浅见,石民若死守其位,殿堂也会成为死物。”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温和的说法,“柳娘子以技养人,以纹传艺——若这算‘越界’,那这‘界’本身,或许也该看一看是否合时宜了。”
皇甫紫极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接。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四两拨千斤的迂回。
“哦?”她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实的兴趣,“那沐二小姐觉得,怎样的‘界’才合时宜?”
“臣女不敢妄断。”沐芸舒垂眸,姿态恭谨,话却不软,“只知孩童玩耍,也会在沙地上画线为界。但若想筑城,那线……便得重画了。”
她将“孩童玩耍”与“筑城”轻轻对比,既回应了问题,又暗指了某种现状。
皇甫紫极怔了怔,随即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沙地画线,筑城重划……”她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壁,“沐二小姐这话,倒有意思。”
她没再追问,只是将这句话放在心里掂了掂。
然后,目光在沐芸舒身上又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了些——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些赞许。
“本宫记下了,你且归列吧。”她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清淡。
沐芸舒敛衽归列。明瑶悄悄松了口气,显然余惊未定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伴读之选,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而沐家这位看似沉静的次女,在这位殿下的促使下,已然置于了一片不容忽视,亦不容退却的明处。
她知道,自己遇见的,绝非一只被皇家圈养的金丝雀。
高座上,皇甫紫极已转向下一位贵女,问起琴艺书画,语调温和如初,却兴致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