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晨昏，青石地上剑痕渐深。
谢钰尘收剑时震落的青叶，总恰好停在沐芸舒晨读的石案边沿。疏影捧着水青官笺入院时，她已退至廊柱影中——外院侍卫的规矩，她已刻进骨子里。
“小姐，宫中旨意。”疏影止步阶下，“五品及以上京官嫡出小姐，三日后入宫参选长公主伴读。”
沐芸舒合上《舆地志》，接过帖子。“嫡出小姐……”她轻声道，指尖抚过官笺上清隽的字迹，“母亲给予的体面，倒也应景。”
“幽芷随侍。”疏影回禀，“宫装礼具皆已备妥。”
“青禾院交给你。”沐芸舒起身，“此次进宫，幽芷一人足矣。”
“备车，”她已行至月洞门边，“去凌绣阁。”
凌绣阁内，素节正展开两匹衣料。一匹是雨过天青浮光锦，光泽清雅如远山晨雾；另一匹是浅霞色云纹缎，质地柔润似晚照流云。
“前日徐嬷嬷亲自送来的。”素节抚平料子，“特意交代，天青色是二小姐的，霞色是大小姐的。‘都得仔细料理，我家两位小姐都要穿入宫的。’”
沐芸舒指尖轻轻拂过两匹料子。天青色含蓄内敛，恰合她的性子；浅霞色明媚温婉，正配长姐的品格。主母选料时的这份用心，沐芸舒感受得分明。
后堂帘后，柳娘子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更轻软些：“按宫里时兴的新样子裁……暮山紫的丝线备了两匣，勾边都用这个。”
素节妥帖包好料子，奉上两只木匣。沐芸舒接过，指尖触到匣面熟悉的缠枝并蒂莲刻纹——与她带去淑德院的账册纹样，如出一辙。
“三日后入宫，”她朝帘内轻声道。
帘后静了许久，方传来一声极轻的：“……万事当心。”
暮色初合沐芸舒归来时，便先去了嫡姐沐明瑶的栖霞苑。
明瑶见芸舒带着那新制好的衣裳，迫不及待地将那匹浅霞色料子比在身前，眉眼弯弯地道：“芸舒，你瞧这颜色可好？”
“正衬长姐。”沐芸舒将天青色料子也轻轻展开，两匹锦缎在暮色中流光隐现，恰似一对姊妹，各有风华，又相映生辉。
“母亲总是这般细心，”明瑶指尖抚过衣料，“记得你爱这素净，我爱这热烈。”
沐芸舒颔首，不置可否。这份细心，她一直懂得。姊妹二人正说着话，徐嬷嬷便来了：“夫人请两位小姐前去淑德院。”
主母端坐堂上，两盏清茶氤氲着暖香。见姊妹二人并肩进来，她目光温煦地拂过两人面庞，最后落在案头那两匹已送回的衣料上。
“可还合身？”主母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柔和。
“谢母亲费心。”二人齐声应道，沐芸舒的声线虽平静，眼底却有一份了然与感念。
主母端起茶盏，又轻轻放下：“此番入宫，不比在家。长公主伴读之选，看似荣宠，实则……”她顿了顿，目光在二人间流转，“宫闱深深，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看向明瑶：“你性子跳脱纯粹，最是单纯心善，莫要轻易与人交心，别被他人利用了去。”又看向芸舒，眸光深了几分，“你心思通透，但记着，过慧易折。有些锋芒，该藏则藏，莫要被旁人记恨上，被推为众人的靶心。”
烛火微微晃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悄然交织。
“你姊妹二人需相互照应。”主母最后道，声音沉静而有力，“沐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明白？”
“女儿明白。”
走出淑德院时，暮色已沉。明瑶轻轻握住芸舒的手，掌心温热：“三日后，我们一同进宫。”
芸舒回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这份姊妹情谊里，有自小相伴的真心，也有方才灯下那句“一荣俱荣”的重量，更有着主母给予的、毫无偏颇的托付与信赖。
青禾院书房灯烛长明，沐芸舒将衣料交与幽芷，转向廊下阴影：“这三日，院中一切听疏影安排。”
“是。”谢钰尘的声音沉在夜色里。
幽芷已利落收好衣箱，呈上一只黑漆扁匣：“小姐，应急药物、备用首饰及必要文书已备妥，皆按宫规处置。长公主宫中几位掌事女官的性情忌讳，奴婢已一一记下。”
她打开暗格，露出下方一方丝帕——正是柳娘子所绣缠枝莲，只是那独特的绣纹已被巧妙改作寻常花样，唯余天水碧的勾边，静默流转。
沐芸舒颔首。幽芷的周全，总让她省去一半心神。
窗外星河渐显，她独坐案前，指尖拂过木匣冰凉的漆面。明日要试衣，要习礼，要踏入那片莫测的深宫。
而此刻，廊下的剑影，长姐的温热，生母的丝线，主母的叮咛，连同侍女妥帖的筹备——都将铸成她未来最强有力的盾牌。
风过庭院，草木低伏。
一场春雨将至。院中青禾能否安然挺立，三日后宫门之内，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