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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雨初歇

疏影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叩响门扉时,沐芸舒正对镜自描眉妆。她执眉笔的手稳稳勾勒完最后一笔,才缓声道:"进。"

"小姐,"疏影快步近前,接过她手中的玉梳,"主母震怒。为的是昨日...您私自前往绣楼探望柳夫人,后又当街冲撞瑞亲王府车驾之事。"

铜镜中,沐芸舒的眉眼沉静如深潭。她指尖轻点妆奁,疏影会意,取出一支木槿绒花。

"母亲消息倒是灵通。"沐芸舒语气平淡,任由疏影将发丝绾成端庄的发髻,"可曾惊动父亲?"

"尚未。但主母已请了家法,大少爷和大小姐此刻正跪在祠堂偏院。"

晨曦初露,沐芸舒踏入正堂时,不由怔在原地。

只见嫡长兄沐明瑜与嫡长姐沐明瑶双双跪在青石地上。兄长脊背挺得笔直,长姐低垂着头,鬓间的珠花微微颤动。

"母亲,"沐芸舒疾步上前,"私自出府是女儿一人之过,与兄姊无关。"

主母端坐上位,茶盏在指尖转了一圈:"你兄长今早来报,说是他允你出府研习绣样;你长姐作证,道你整日都在她院中品茗。你们兄妹三人,倒是齐心。"

沐明瑜抬头,目光沉静:"母亲明鉴,确是儿子的主意。"

"好一个手足情深。"主母放下茶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芸舒,你可知错?"

沐芸舒缓缓抬头,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眼底尚未平息的余悸:"女儿愚钝,请母亲明示。"

"还要装糊涂!"主母猛地攥紧手中茶盏,指节泛白,"你昨日当街拦下的,根本就不是瑞王府的车驾!"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道:"你可知道,若那真是王府仪仗,你当众顶撞会是什么下场?若那伙人不是虚张声势的冒牌货,而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你待如何?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乞儿,你竟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母亲既知那是冒牌货,"她轻声反问,"又何必动怒?"

"我动怒是因为你这份不计后果的胆大妄为!"主母终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以为看穿对方底细就很得意?若他们狗急跳墙当街行凶呢?"

她顿了顿,声音渐沉:"下去吧。记住,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沐芸舒凝视着母亲微微颤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深深一礼:"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在她转身时,主母极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孩子......安顿好了?"

沐芸舒脚步微顿,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轻轻放在案几上:"母亲放心,女儿已妥善安置。这是昨日从柳娘子处取来的账册,城南那三间绸缎庄这半年的账目,还请母亲过目。"

主母的指尖在触到账册时几不可察地一颤。她太熟悉这账册的样式——那是她年少时,与柳娘子一同设计的样式。

"你......"主母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你去见了她?"

"是。"沐芸舒坦然承认,"柳娘子说,这账册上的纰漏,母亲一看便知。"

堂内陷入长久的寂静。主母凝视着账册封面上熟悉的纹样,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那个午后,两个少女头挨着头趴在书案前,一齐要在彼此的帕子上绣上并蒂莲。

"她......可还好?"主母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柳娘子很好。"沐芸舒轻声答道,"只是时常念叨,说母亲最爱的西湖龙井,她至今还留着一些。"

主母猛地闭上双眼。当她再睁开时,眼底的冰霜已化作复杂的波澜。

"下去吧。"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记住,没有下次。"

沐芸舒深深一礼,转身离去。在她踏出门槛的刹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告诉她......今年的新茶,很香。"

阳光正好,沐芸舒微微仰头,感受着暖意洒满脸庞回复着。

沐芸舒从淑德院回来后,便将谢钰尘安置在青禾院的西厢。

沐芸舒没有过问她的来历,只遣疏影送去了干净的衣裳和伤药。

次日晨起,谢钰尘跪在阶前:“昨夜匆忙,未曾谢过小姐救命之恩。”

沐芸舒正在修剪一盆兰草,剪刀在叶梢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谢钰尘。”

“哪个钰?”

“金玉钰。”

剪刀合拢,一片枯叶落下。“紫庐谢家铮字辈那唯一的钰?”沐芸舒抬眼看她,“你是谢守珩将军的女儿。早间便听家父提过,谢将军膝下有一女,虽女子之身,有万夫之勇。除去其家父及长兄,家中再无敌手。”

谢钰尘的指尖深深抵进掌心,呼吸在那一瞬凝滞。

沐芸舒却已转过身,从容地修剪起另一丛兰叶,声音平缓如常:“谢将军的案子,京城无人敢明言。‘苍粟之战’的军报锁在兵部,粮草调度的批文上,落的是瑞王府的私印。”

剪刀在叶脉间精准游走,枯黄的边缘簌簌落下。

“我不问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京城,”她将残叶拢入陶盂,“你也不必告诉我。在青禾院,你只是我的侍卫谢钰尘——昨日我从街边带回,母亲点头允了收留的人。”

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上切出明暗交织的格影。

沐芸舒净了手,从案头取出一枚刻有青禾纹样的令牌,轻轻推至石几另一端:“这是府内侍卫的例牌。凭此可在青禾院与前院之间行走,切记要守好令公府、守好青禾院的规矩。”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在你有足够自保之力前,青禾院是你的鞘,也是你的笼。”

谢钰尘凝视着那枚在日光下散着光的银牌,喉间微动:“小姐为何……甘冒此险?”

“冒险?”沐芸舒抬起眼,眸中映着初晨的清光,“我收留的是一个身手不错、来历干净的侍卫。何来冒险一说呢,谢侍卫。”

沐芸舒指尖拂过兰叶,声线平静:“青禾畏疾风,新苗当知何时垂首,何时扎根。”她看向谢钰尘,“你是新入院的苗,我是守园人。青禾院的规矩只有一条——先学活,再学长。”

一语罢,沐芸舒端起陶盂走向院角,素色的衣裙拂过石阶,仿佛方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不过是修剪草木时顺手拂去的一粒尘埃。

风过庭院,兰苞在谢钰尘掌心微微颤动。她缓缓收拢手指,抬眸时,只看见那道清瘦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淡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晨雾。

而石几上那枚内侍银令牌,让她从此不用东躲西藏,是她迎接新生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