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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廓清

未央宫前殿巍峨肃穆,陛阶之上铜灯高燃。睿帝御于龙坐,文武公卿按品阶执笏分列两侧,文官居左、武将居右,郎官们则按秩级立于班末。

班列之中,沈半溪缓步出列,他身着皂色朝服腰系青绶,一步步从末尾走至殿前,躬身向睿帝行礼。

天子道:“卿所奏之策,朕已阅览,今日当庭可再述其事。”

沈半溪张口,声音清朗有度:“陛下明鉴。近来关中歉收,粮价腾涌,市井乱象丛生。臣暗访京兆,知其症结并非天灾难治,实为**相煎。”

满朝闻言,俱是神色一变,复杂难明。

沈半溪字字珠玑,将自己写于简牍上的内容娓娓道来,钱庄和粮商是如何互为表里同流合污。

“臣以为,欲破此局,不如以官贷取替私贷。都是借钱予百姓,何不由朝廷设官署出本钱,低息借贷于民。凡百姓度荒、春耕、营生乏资者,皆可借贷,利息从轻。如此一来百姓不必再受钱庄挟制,粮商亦不敢随意抬价,如此一来市面自定,民心自安。”

话已出口就再没有收回的可能,沈半溪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于朝堂的漩涡中,再无法抽身。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睿帝目光满是赞许,他微微颔首,“爱卿既早有筹谋,所言亦切中肯綮,此事就交由你来办!”

睿帝忖度片刻,决断道:“朕要把你调到中朝尚书台,擢升你为尚书右丞。”

中朝又叫内朝,以尚书令为首,是天子近臣。朝中的世家老臣岂会不知当今这位圣上早就想扶持自己的班子,但凡是坐上尚书令那个位子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沈半溪躬身叩谢,神色恭谨却不卑怯:“臣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圣恩。”

话音刚落,左班公卿之列,一道身影缓步出列。邓雎身着朱色朝服,腰系紫绶,执笏趋至殿前,躬身行礼,声线沉稳庄重:“臣邓雎,有要事启奏陛下。”

睿帝见是邓雎,语气稍缓道:“说。”

邓雎道:“臣奉命追查京兆周边河堤溃决之事,历时多日,已将元凶查明,今日特来向陛下禀报。”

满殿文武闻言,神色再度一凝。此前河堤溃决,冲毁良田数顷,百姓流离,睿帝震怒命人严查,今日终有结果。

邓雎蹙着眉头继续道:“经查案,此次河堤溃决乃是人为凿毁,其意险恶阴毒,毁我大睿良田,趁势囤积粮米,加剧粮荒之势。”

邓雎掷地有声道:“而幕后主使,并非旁人,正是薛氏宗族!”

“薛氏?” 睿帝眉头骤蹙,龙颜微沉,“邓卿,此事可有实据?”

“臣有实据。” 邓雎语气笃定,“臣已擒获薛氏派去凿毁河堤的匠人,匠人已据实招供,乃是薛氏家主亲自授意。此外,臣还查到,薛氏暗中勾结京兆钱庄囤积粮食数十万斛,正是此次粮价腾涌的幕后推手之一,与沈右丞所奏钱庄粮商勾结之事,恰能相互印证。”

言毕,邓雎示意侍从呈上证物,一枚刻有薛氏印记的凿具,以及匠人供词的简牍,由内侍呈递至睿帝面前。

薛敬山闻言出列,他怒声驳斥道:“你胡言乱语!这是栽赃!是陷害!你的这些证物都可以伪造。”

邓雎道:“我就知道薛少府会这么说,带证人上来!”

殿外的侍从闻言,将几个人拖至大殿内,沈半溪定睛一看正是前些日和他们胡搅蛮缠的粮商。

那些富商惊吓过度,说话颠三倒四,却也不耽误指认薛敬山,邓雎冷笑道:“如今,你还敢说你没有圈占无辜百姓的田亩?没有示意奸商抬高粮价?你还敢说自己无辜吗?!”

薛敬山怒极反笑:“是,没错,我不清白,可这事难道只有我一人的份吗?!”说罢他环顾自己身后其他世族的家主。

“邓雎啊邓雎,你可真是煞费苦心,推倒我,你邓家就能一家独大,朝中连个与你抗衡的人都不见了!其实你做的脏事不比我少一分!”薛敬山指着他,面色赤红,状似疯癫,最后竟是吐出一口鲜血。

睿帝皱了皱眉,命人将殿前失仪的薛敬山拖下去。

宗元茂见自己的小舅子昏死过去,已是面色惨白,他颤抖着身躯上前几步,想为薛敬山说情,可还未张口就被睿帝堵了回去,“父……”

“你住口!宗元茂,你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肃王?修御园的事你办不好,如今又和这么一个朝廷蠹虫互通往来,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都是朕对你的纵容,才养成你这么一副无才无德的模样!”

自小被父亲疼爱的宗元茂哪里被睿帝这样当众羞辱过,他脸色涨红,几欲哭出声,宗铎均接下来的话更是如重锤猛击,“薛氏上梁不正下梁歪,回去修掉那薛氏女,她不配教养朕的孙儿。”

宗元茂直愣愣跪倒在地,他挪蹭着膝盖上前几步,“父皇……父皇!不要啊!”

“退朝!”宗铎均厉声道,不看昔日疼爱的小儿子一眼。

出了未央宫,宫道上长风拂面,吹散了殿内几分凝滞的戾气。官员三三两两散去,步履匆匆,各怀心事。沈半溪刚升任尚书右丞,不少人投来试探目光,他只微微颔首示意,并不多言。

行至宫门外侧的垂杨下,邓雎却缓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周遭人渐渐疏开,邓雎才侧首看他,语气似有打趣,全无殿上那般凌厉锋芒:“沈右丞今日在殿中一言定国,实在令人佩服。”

沈半溪微怔,随即笑道:“若没有鸣和你辛苦搜查的证据,这朝廷蠹虫也不会这么快被揪出。”

邓雎轻笑几声,“我们就不要这样相互恭维了。”

两人边走边说,只听沈半溪淡淡笑道:“鸣和也为京兆的百姓做了不少贡献,当初京兆尹为了不让京城饿死人,游说不少京城权贵,最终也只有鸣和你肯下场。”

邓雎颔首不言,沈半溪继续道:“其实我明白,那京兆尹刘温游说各方并非为了百姓,只是不想丢了自己的项上人头,鸣和你关键时刻出手帮了他,想必刘大人此刻对你已是感恩戴德。”

邓雎道:“并没什么恩德,不过是我不忍城中百姓饿死,所以才施粥派粮。”

沈半溪道:“这么说,鸣和与刘大人并不相熟?”

邓雎顿了一下,缓声道:“不生不熟,与你我并没分别,出手相助只是顺便。”

沈半溪笑着点了点头,半晌他又道:“河堤被毁的前一日,周寅曾去查看,有人冒充京兆尹的手下去对河堤动手脚,那手下的腰牌是正经官差。”

“鸣和可有彻查此事?”沈半溪道。

邓雎笑道:“自然,是那匠人偷了京兆尹的腰牌,腰牌已经归还刘大人了。”

沈半溪道:“……那就好,不然我还以为有刘大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邓雎平下嘴角,驻下脚步,正色道:“知微,你百般试探,当真令我有些寒心。其实你方才真正想问的是我有没有和刘大人同流合污毁坏河堤吧。”

沈半溪难得局促,“我……”

“我很欣赏你,一直都想同你交友,只可惜在你眼里我竟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小人。薛敬山犯下的罪孽是确凿的事实,他死到临头难免想拉人垫背,你又何苦真的怀疑我?”邓雎叹气道。

此言一出,沈半溪难免心生愧疚,他确实有如刚刚邓雎说的那般恶意揣度过对方,但也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沈半溪抬眸看他,“抱歉,是我胡思乱想了。”

邓雎定定的望着他,“我知你心中抱负,你不想让这些人把控朝局愚弄百姓,所以你是陛下手中剪除世家的一把刀,对不对?若你要在这朝中寻求盟友,或许我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沈半溪不尴不尬的笑道:“我若真如你口中所说,是陛下对付世家的工具,那我们岂不是政敌?又何来盟友一说?”

邓雎道:“因为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明白世家的腐朽,也了解他们的软弱。他们如今的才德早已配不上自己手中的权力,早就应该走下台了,这盘棋局应该由更清醒的人来下。”

“譬如你我。”邓雎看向他。

两人沉默对峙了片刻,沈半溪错来眼,道:“邓大人,沈某没有你这么大的野心,我们不是一路人。”

*

沈半溪受青林之邀来到晋王府。

陛下于初秋下旨命晋王与杨太傅之女于九月末完婚,奈何晋王忽然重疾,生了湿疹,于是婚期便一延再延。

青林早已在垂花门处等候,他身着浅青色宦官常服,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清瘦。

他见沈半溪到来,快步上前,往日礼数周全的人今日眼底难掩焦灼,他看向沈半溪的眼神带着不安带着求助。

两人在偏室中相对跪坐。

青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先生,今日请你前来,我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他眼眶湿红像是哭了许久,整个薄薄一片尽显无力,“求您……劝殿下完婚吧……”

沈半溪看着青林忍住莫大的痛苦,抖着身子向他说出这句话。

本书大体参考汉魏晋制度和风俗,也有不少私设。内外朝制在本书的作用就是用来转移世家权力斗世家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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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