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一瞬,青林面容上因情绪微动而显露的细枝末节,在沈半溪的眼底被尽数放大。
青林察觉到沈半溪的目光,他自觉失态,所以他几乎是顷刻间就收束好自己全部的私念,“殿下他不肯和杨小姐成亲,无论我如何劝都没有用,我怕再这样拖下去他会惹恼了皇上。”
青林带着些些恳切,“我知道,大是大非上他一向听你的,他一定会听你的话。”
沈半溪看着面前轻如一片脆叶的人,难以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宗元易大事上会听他的,可在私情上怎么会听他的话呢?青林走投无路,才会当局者迷。
“我试试,好吗?”沈半溪道。
沈半溪一路至宗元易的寝殿,他拍了拍门,无人应答,兀自推门而入。
宗元易见来人自作主张,低声呵道:“谁准你进来的?”
沈半溪将手中赐婚的圣旨放到红木方桌上,宗元易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情急之下牵动心肺一阵猛烈的咳嗽,边咳边道:“谁让你拿进来的,把它拿走!”
“殿下不看看吗?这是陛下赐婚的圣旨,我听说殿下一眼也没有看过,从赐婚当日就开始高烧不退,后来还得了湿疹。”沈半溪道。
“你是来给我找不痛快的吗?”
宗元易披散着头发,面色苍白无力,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有一瞬间,沈半溪竟不知他和青林谁更可怜,“医师说殿下身体病了,可我却觉得未必,殿下得的是心病,医师是治不了的。”
宗元易低低轻笑一声,支身坐起,随手拢上一件外袍,“你说的不错,我就是不愿意娶杨小姐。”
沈半溪将他清醒又颓丧的模样尽收眼底,“就算不是杨小姐,也还有杜小姐李小姐,殿下难道不明白衍嗣绵延是大睿储君的责任?你若想当储君,就必须要娶妻。”
沈半溪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情绪,“你争了这么久,甘心在此刻放弃吗?”
宗元易眯着眼看着他,“我和宗元茂争了那么久,他被父皇逼的妻离子散,我娶了杨小姐就是功德圆满?”
“你是真不明白吗?我以为你和燕无寐有情,所以你应当知晓我爱青林。”
沈半溪沉下气息,一时语塞,不禁想到燕无寐。
宗元易嗤笑出声,“就算你和燕无寐有情你也不能懂我和青林,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我身边了,我还记得那年兵荒马乱,父皇母后去驱赶敌军主持大局,把我一个人丢在随时都有可能被敌军偷袭的大营里,他明明自己都怕的要死,可却把盾给我,自己拿着剑站在我身前。”
“我曾经发誓,此生绝不辜负他。我这辈子一事无成,受尽父皇的薄待冷眼,从没有一件顺遂心意的事,这么多年过去,这些我都可以忍受,可是赐婚那天,青林躲在一处偷偷的哭……你难道让我娶了女人之后整日看他以泪洗面吗?”宗元易止不住的咳呛,“不过就是一个女人,为什么就非得我娶!”
“青林,进来吧。”沈半溪声音不高不低,门外站着的泪流满面的人刚好能听到。
宗元易愣怔一瞬,门外青色的身影转瞬就扑进了他的怀抱中,沈半溪转过身默然离去为二人关好房门。
可他也并不走远,只是静静听着屋内的动静。
青林抽抽搭搭的伏在宗元易的肩头,“殿下……你怎么不明白呢,我哭是因为你又要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了。”
宗元易眼眶一酸紧跟着落下眼泪,“我……”
“我明知道你不愿意娶杨姑娘,可是我还要劝你做你自己讨厌的事,这才是我最痛苦的事情。”青林稍稍分开他的怀抱,用湿漉漉的带着些许悲怆和委屈的神情看着他,“可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活下去,我不希望你惹恼陛下,我真的很害怕。”
宗元易肆意而凌乱的亲吻着青林,吻遍他的眉眼唇角,“对不起,对不起……你受委屈了,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青林哽咽道:“不委屈的……”
宗元易把人抱得更紧,“我不知道你在我身边是那么恐惧,对不起。”
青林一怔,这才知道宗元易反复说的对不起是自己刚刚无意展露的那句话,“不是的,我是心甘情愿的,哪怕与你永坠阎罗地狱,我只要陪着你。”
宗元易很少流泪,青林轻轻为他擦去眼泪,用指腹摩挲着他的眉骨,青林忍着痛楚道:“殿下,你还记得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吗?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看着你,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实现他。”
青林俯身拾起那道圣旨,缓缓放入他手中,四目相对,两人俱是心如刀绞。
“你娶了杨姑娘就要好好对她。”青林说完就被宗元易紧紧搂入怀中,宗元易埋在他的肩颈处拼命的摇头,依稀间青林想起了当年那个怕黑的少年,总是要躲在他的怀里,夜夜都要抱着睡才肯安心。
“你娶她吗?”青林道。
“你娶她吗?”
“殿下,你娶她吧……”
……
青林不知道自己问了多少遍,直至脸上泪痕干透、神情麻木,宗元易终是卸下了所有执拗,彻底缴械投降,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我娶,你让我娶,我便娶。”
“这一生,我永远都听你的话,你说我听,永远作数。”
门外,沈半溪听着二人渐渐没了声息,他鼻头一酸,缓步离去。这世上难有两全之事,身处命运的棋局中不过都是任人摆弄的棋子,若余生相守注定艰难,那便唯有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刻,此时此刻他真的好想去见燕无寐。
*
观音峡崖壁陡峭,霜风穿谷而过,卷着满山枯叶簌簌作响。
山道之上,一匹枣红马踏着哒哒的马蹄声缓步而来。马上坐着个年轻汉子,看着不过二十上下,穿着一件深青粗布直领长襦,俨然是平民常服,布质略厚,长及膝下,腰间系一根素布带,随意打了个结。
那男人身姿看着松松散散,脊背却在不经意间仍有几分挺直,只是被他刻意放软了姿态,多了几分行路的风尘。
“将军……”陈七骑着一匹骡子在身后低声询问,“咱们还有几时才能到啊?”
重影亦骑着一匹骡子,他低声呵斥道:“主子多次吩咐上了山道便不许唤军中称谓,你记性被狗吃了吗?”
柴英忍不住为自己的弟兄辩解道:“现在又没有山匪,大家都是兄弟,主子又没说什么,搞的好像你才是主子一样。”
燕无寐轻咳一声,打断三人交谈,“在外叫东家,都记牢了。”
此次随他乔装行商的共有十数人。为首伴随身侧的有三人,其余押运货物。柴英与陈七是从北军中精挑而出,在北军中最得他重用。重影则是随他多年的黑虎卫亲卫,最是沉稳也最是信任。
四人脚下,正是终南山腹地。
此处山高谷深,地势奇险,历来是匪徒盘踞之地,其中尤以两股势力最为猖獗,称霸一方,多年来让朝廷束手无策。
其一便是黑风寨,占着黑风口隘口天险,扼守傥骆古道主道,乃是往来关中与汉中商旅的必经之路,占尽地利。寨中匪众多达数百,悍勇蛮横,设卡盘剥,强收过路费,稍有不从便打杀劫掠,财宝堆积如山,日子过得奢靡无比,是终南山势力最强的匪帮。
其二则是观音寨,偏居观音峡幽深峡谷之内,地势隐蔽,易守难攻,却也被黑风寨死死压制。只能抓捕零散小商队劫取财物,或是偷偷摸进黑风口边缘劫些零碎,常年看着黑风寨吃肉,自己只能喝汤,两伙匪帮积怨已深,明争暗斗不断,却又在官兵围剿时,短暂联手抵御外敌。
朝堂曾多次派兵清剿,可终南山地形易守难攻,官兵一入山,两伙匪帮便躲入深山密林,互相照应,官兵疲于奔命,次次无功而返。
此次燕无寐主动请命剿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强攻。
他将五千北军精锐,驻扎在终南山外三十里的隐龙谷,那里地势平坦,隐蔽性极佳,既能扼守出山要道,又能随时待命进山。
枣红马行至峡谷狭窄处,忽的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
燕无寐抬眸,望向两侧高耸陡峭的崖壁,他勒住马缰,故作茫然地四处张望,喃喃自语道:“这路怎的越走越窄,莫不是走错了……”
话音未落,峡谷顶端骤然传来几声尖锐的竹哨声,划破山林寂静。
紧接着,数十名手持刀棍、身着粗布劲装的匪众,从崖壁后的隐蔽处跃出,瞬间堵住峡谷前后去路,居高临下,将四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汉子面色阴鸷,眼尾一道浅疤,手持短刀,此人正是观音寨寨主秦九。
他目光阴狠地扫过燕无寐,厉声喝问:“哪儿来的大胆商贾,敢闯我观音峡地界?不怕丢了性命!”
陈七与柴英下意识想要护在燕无寐身前,却被燕无寐用眼神制止。
燕无寐当即翻身下马,脚步故作踉跄,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惧与谦和,对着秦九拱手行礼:“寨主息怒,在下是关中做小本生意的行商。只因黑风寨盘剥太甚,过路银钱要的狠,实在难以承受,听闻峡中有小路可过山,这才斗胆借道,还望寨主行个方便,在下必有重谢。”
秦九闻言,眼神带着恶意,上下打量着燕无寐,见他衣着朴素,灰头土脸的模样看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商人,可偏偏气度沉稳,即便身陷险境,也没有全然瘫软,倒有几分不同寻常。
“借道?”秦九嗤笑一声,迈步上前,短刀直指燕无寐心口,“我观音峡的路,岂是你说借就借的?弟兄们,把他们全都绑了,搜身!若是有值钱的东西,尽数留下,若是没有,就丢进山谷喂狼!”
数名匪众应声上前,手持粗麻绳,一脸凶相地扑了过来。
燕无寐不躲不闪,任由匪众将自己捆缚。
阅读愉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