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湎颔首,沉步向府门外走去。
门外一众富商早已憋的脸色铁青双腿发颤。他们见府门开了,如看到救命稻草当即蜂拥而上,语气惶急又卑微。
“陆大人!小陆大人呦!求您让我等进去方便一下吧!”
陆湎眉峰微蹙,目光冷然扫视众人,语气傲然犹如披上秋霜:“诸位哄抬米价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一句话堵的众人哑口无言。
“我知诸位急切,”陆湎斜瞥他们一眼,“巷尾便有路厕,自去便是。”
为首那富商几乎要哭出来,双手连连作揖:“陆大人明察!这一去一回,我等实在……实在撑不住啊!方才已在此候了近一个时辰,求大人开恩,通融一回!”
“要入府,也可以。”
众人眼前一亮,纷纷抬首。
“你们前来是什么心思我是知道的,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手里的粮食我可以尽数收购,但有一个条件,收价按照歉年价每斛一百钱,这个价不至于让你们亏得太惨,但我也要让你们吃个教训,若不答应,就免谈了。”陆湎道。
富商们面面相觑,陆湎见他们犹豫模样,一挥衣袖抬步就要走,其中一个富商赶忙上前几步开口阻拦,“答应!我答应了!放我进去!”
陆湎让步放行,其他人见状想趁机闯进去,却被陆湎挡住道路,“嗯?”
富商们哭丧着脸道:“我们都答应!”
得到满意的答案,陆湎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这才放行众人。
林素灵先前从富商手中赚得的钱分文未取,将其全部交给了沈半溪,沈半溪用这些钱反过来收购富商手中囤积的粮食,刚好将所得尽数回笼,彻底断了富商的财路。
夜月下,沈半溪坐在石桌旁,此刻有风有月,最急迫的事已经解决他才有心情在此处饮酒。
周寅贪杯早已醉倒被陆湎扶回屋内。
屋外沈半溪抬头仰月。
“你这招空手套白狼的本事跟谁学的?”陆湎走至他身旁,问出心中惶惑。
沈半溪扭头瞧道:“很惊讶吗?”
“你用这种手段我很惊讶。”
“你不会以为我是端方的君子吧?”沈半溪轻笑,“如果内些富商不中计,我也还有别的办法,那个方法要更加恶劣。”
“说来听听。”
“我怕污了君子的耳朵。”
陆湎嗤笑出声,“我自然是君子,你难道不知君子出淤泥而不染。”
沈半溪道:“我会让几个人假扮成强盗去洗劫富商的家产,够不够恶劣?”
“目无法纪。”陆湎道。
“我背靠未来太子,又有羽林郎和霸陵县丞跟我一起同流合污……不会出事的。”沈半溪站起身,风拂过他的发丝,他似被风挠了一下,笑声清脆,“我突然发现人只要站的够高,做再危险的事阻力都会变小。”
陆湎深深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这人真是……你少喝些酒吧,每次喝多都会胡言乱语,你在燕无寐府中也是这样吗?他也不管管你。”
“阿枭啊……他管啊,所以我不在他面前饮酒。”沈半溪对着月亮歪头浅笑。
“若是有一日你拥有了无上的权力,所有律法在你面前都是废纸,你会做什么?”陆湎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沈半溪陡然转身,盯着他瞧了一会,看穿了他在想什么,直言道:“我永远不会伤害无辜。”
次日,京兆尹府的人便匆匆找上门来,传京兆尹之命,召陆湎前去问罪。
原来京兆尹听闻了官署未传自己命令擅自开仓放粮低价售粮之事,又得知陆湎等人擅自处置粮价、收购富商粮食,心中颇为不满,便传人问责。
沈半溪得知消息,即刻与陆湎一同前往京兆尹府。
府内气氛凝重,京兆尹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冷,见二人进来,语气带着几分严厉:“陆湎你可知罪?未经本官允许,擅自开仓放粮、定价收粮,眼中还有本官这个京兆尹吗?你可知动了常平仓的粮食是何等罪责?”
沈半溪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道手令,交由身旁侍从呈递上去。刘温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只听沈半溪解释道:“我此番随陆湎前来就是为了同他一起向京兆尹您请罪的,未提前告知,有先斩后奏之嫌。”
沈半溪朝着京兆尹作揖,“但事态丛急,不容拖延,我得了大皇子的命令便直接到粮仓请求放粮了,今日一早,便已用从粮商处收回的粮食将仓中缺口全数补足。”
那京兆尹一听此言,心中是千回百转,此事既然是得了晋王的令,那想必陛下也是默许了,他自己治理不当使商贩坐地起价,这些种种自然难逃陛下的眼睛,陛下虽没下令惩处他,可他的脑袋其实早就摇摇欲坠了,想到此处,刘温顿时冷汗涔涔,再不敢为难这二人。
“我自是不敢为难沈大人,既然陆县丞是替晋王办事,那下官也没有苛责的理由了,只是下次还望大人提前告知一声,我也好配合大人办事。”刘温自然不敢得罪沈半溪,虽然沈半溪此时位卑职低,但他游走在皇子公主身边,又得陛下青眼,飞升上位也是迟早的事情。
沈半溪见状,也顺势给了他台阶:“不敢当。此次确是我考虑不周。刘大人治理京兆一向尽心,我听闻大人曾多方游说世家捐粮,最终由邓家出面施粥安民,这是大人的功劳。”
刘温听得这话,顿了一下,随后连连称是,他亲自起身相送二人,一路送至府门前,礼数做得周全至极。
沈半溪与陆湎刚下了京兆尹府门前的台阶,正要转身离去,忽然街旁侧廊里一阵骚乱,一个披头散发、衣裙凌乱的女子跌撞着冲出来,双目失神,嘴里疯疯癫癫地哭喊着,直朝着沈半溪与陆湎撞去。
“恒儿,我的恒儿……还我儿来!你们不要抢走他!”那疯妇一把抓住陆湎的手,死死朝上扣住他的手腕,“红痣呢?为什么没有红痣!你不是我的恒儿!”
那疯妇又要去冲撞沈半溪,突然被凌空飞来的石子击中肩部,踉跄倒地,沈半溪回头望了一眼是暗中保护他的黑虎卫,定是得了燕无寐的命令,他冲那暗卫摇摇头,而后走至女人身边,沈半溪主动摊开手腕安抚她,“我不是恒儿,但若你愿说我可以帮你寻他。你的孩子是被人拐走了吗?”
刘温听到响动赶忙小跑了出来,“哎呦夫人!夫人你怎么又出来了?”
刘温额角瞬间渗出汗珠,又窘又怕,慌忙对二人躬身:“内子疯癫失态,冲撞了沈大人,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沈半溪道:“刘大人,你夫人刚刚说自己的孩子被抢走了,可是拐卖的人贩子?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刘温眼神飘忽一阵,不安道:“……并非是抢走,我儿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内子不能接受事实于是就成这般了。”
那疯妇骤然嘶吼大叫,她指着刘温,“我儿没死!他没有死!”
刘温用眼神示意属下,那妇人被半拖半拽,凄厉的哭声却还飘在长街上,字字扎耳。
陆湎蹙着眉看向沈半溪道:“走吧。”
沈半溪望着那狼狈远去的背影,眼底淡淡一沉,没再多说什么,只对刘温略一点头,便与陆湎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一段,陆湎才低声开口:“京兆尹夫人已经疯了很多年了。”
“他夫人是怎么回事?刘温就没有找人为她诊治?”
“正如你方才所闻,她的幼子乳名恒儿,当年染上肺病时,刘温还只是一介布衣,家徒四壁无钱求医,孩子便这么没了。” 陆湎轻轻叹了口气,“我做了县官之后才真正明白,这般悲剧,不过是寻常百姓的常态罢了。”
沈半溪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我才见你经常拿自己的俸禄去给当地的百姓请医师。”
陆湎似是被呛到,轻咳一声,“至于诊治,大概是治不好,心病还需心药医。”
沈半溪淡下笑容继续道:“不过那刘温是如何当上京兆尹的?大睿选官的制度普通人可难以入仕,他一介草民不仅能做官,甚至能升到京兆尹,除了真才实学背后必有贵人赏识。”
陆湎摇了摇头,他还真未曾听说过京兆尹和什么达官显贵走的近,只猜测道:“或许是邓家?毕竟这次只有邓家出手帮了刘温,否则等我开仓放粮早就有人饿死了,刘温的乌纱帽肯定不保。”
二人一路缓步回至官署,暮色已沉,院中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温好的酒与几碟小菜。周寅酒醒得差不多了,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筷子,一见二人归来,当即一拍石桌站起身。
“可算回来了!你们若不回来,我就去京兆尹那抢人!”
桌上烛火摇曳,晚风带着夜凉拂过,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在此刻松缓下来。三人围桌而坐,举杯相碰,清冽的酒液入喉,一身疲惫都散去了大半。
“这回咱们狠狠收拾了那群囤积居奇的奸商,又稳住京兆粮价,他们背后的世家怕是要气得跳脚,当真值得好好庆贺一番!” 周寅仰头饮尽一杯,笑得畅快淋漓,“此番能这么顺利,可全靠你。”
沈半溪执杯轻晃,杯中酒液映着烛火,他并未多言自矜,只举杯与二人一碰,淡淡笑道:“众人齐心,才能成事。来,共饮此杯。”
庆功酒过三巡,周寅已是面红耳赤,“我今日亲自掌厨,还不错吧?”
沈半溪含笑点点他夸赞他两句,陆湎也是给了他几分好脸色。
周寅继续邀功道:“我为了陪你们,可是拒绝了邓雎,陆湎你再拿臭脸对着我试试呢?”
沈半溪闻言话锋一转,“邓雎这次甘愿冒着得罪其他世家的风险也要施粥救人,当真是年少有为。”
周寅摸了摸鼻子,神色也正经了几分,端起酒杯轻轻一顿,叹了口气,“你们别看邓雎如今沉稳有度,执掌邓家事事周全,他小时候的日子,那叫一个难熬。”
“哦?此言何处?”沈半溪道。
“他虽是嫡子,可他生母根本不疼他,自打记事起,对他便是冷冷淡淡,别说亲近呵护,连句温声细语都少有。他父亲邓公邓御史又是出了名的严父,整日就知道拘着他读书学礼,稍有差池便是训斥责罚,半点温情都没有。”
“最吓人的是他那个小姑。” 周寅声音压低了些,“就是他父亲的亲妹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就疯癫了,府里关也关不住。邓雎小时候有一回被那疯女人突然撞见,追着他又哭又闹,模样吓人至极,当场就把他吓晕了过去,醒来后大病一场,险些就失了心窍。”
“说起来……邓雎从小就天赋过人,他小时候写的文章水平极高,但他因体弱多病所以从不露面,可从他被小姑吓病后,似是把病魔吓跑了,这才开始在京兆露脸,人和文章才对的起来,我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