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一年夏,霖雨不绝,渭水暴溢,洪波汹涌。
渭河南岸京兆尹管辖内的灞河入渭口堤段,一夜之间轰然溃决。洪水席卷沿岸数十里村落,房屋被冲毁,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遍野,灾情急报连夜传入宫中。
睿帝连夜召集百官入宫议事。
御史大夫邓昭手持笏板,上前一步,他声音不大不小,却能清楚的传到众人耳内,“此次渭水暴涨,八水绕长安所有河段都受洪流冲击,可除灞河外其余皆安然无恙,独有灞河一处溃决,要知道,灞河处的河堤是去年才翻修过的。”
邓雎站在父亲身后沉默不言,沈半溪站在邓雎身侧静静旁观。
睿帝半阖着眼睛,低沉沉道:“去岁的河堤谒者当然要问责。”
邓大夫不偏不倚道:“不止河堤谒者,去年陛下派遣主导此事的官员也同样要问责。”
杨太傅此时上前一步,躬身垂手,未有半分推诿之意,“回陛下,去年是臣主管此事。”
“杨太傅,”睿帝的声音比先前更沉,带着压不住的质问,“去岁翻修灞河堤岸,朕命你总领其事,再三叮嘱你务必严查物料、督责工期,为何短短一年,河堤便轰然溃决?”
杨太傅道:“臣有罪。”
此时,武官列队中的羽林监杨德昭上前一步,他天性跋扈,时常被父亲训斥,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要为父说话,明明怒火滔天,也只能压下一半惊怒,但语气中仍是止不住的阴阳怪气,一开口便得罪了一众人,“陛下,臣倒觉得,臣父这‘罪’,担得也太冤枉了些。”
杨太傅见状,又惊又气,厉声呵斥:“德昭!退下!”
杨德昭意有所指地说道:“父亲息怒,儿子并非妄言置喙,只是觉得好笑,去年修堤的物料,耗费国库银钱无数,陛下再三叮嘱要严查,可到头来,真正运到河堤上的,是什么东西,恐怕只有某些人心里最清楚。臣父不过是个总领虚名,哪有本事管得住那些手眼通天的主子?”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片哗然,杨德昭滔滔不绝的点出去年具体管事的官员,众世家大臣尽管想堵他的嘴却也来不及。
不知哪句话刺中了薛家,薛家的年轻家主,如今掌管皇家物资的少府薛敬山站了出来。
“杨千户,朝堂之上,岂容你含沙射影、攀咬世家勋贵?”
薛敬山一语落地,立时便有十数位世家子纷纷开始申辩。
“修堤物料由工部统一采买、河堤谒者具体督办,与世家何干?”
“你身为羽林监官,不思护卫宫廷,反倒为父脱罪、混淆视听,当治你失仪之罪!”
“够了。”睿帝的声音冷冽却有力,犹如醒钟瞬间敲醒了吵的面红耳赤的众人。
如今朝堂上,盘踞的都是累世做官的大家族,尽管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可这些姓氏却是屹立不变。
他们捧上一任又一任的帝王,有过任人摆布傀儡,也有过能与世家分庭抗礼的皇帝,比如宗铎均。
“天灾当前,问责容易,安民却难。粮食要赈,河堤要修,灾民也要想办法安置。”睿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世家重臣,“这些事情不能只靠朝堂。”
杨太傅心头一凛,俯首躬身:“臣,愿捐出一年俸禄,尽出家宅存粮,驰援灾区。”
薛敬山和宗元茂交换一记眼神,“既然杨太傅忠君体国,那我薛敬山自当追随,臣愿捐粮两千石,私钱三十万以助灾民,惟愿陛下明察秋毫,早日捉出朝廷蛀虫。”
天空灰暗昏黄,雨还在下。
议会散去,众人驰在宫道上。
周寅侧身对沈半溪低声道:“等出了宫,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半溪挑眉,周寅被睿帝安排入了羽林军,任羽林郎的官职。
羽林军素来只从六郡良家子中遴选,入者皆是小士族与勋贵子弟,本就是给世家子弟镀金铺路的去处。周寅在里面格格不入。再加上杨德昭主管,周寅便被处处刁难。
“你不会又要朝我倒苦水吧?是陆湎还是羽林军?”沈半溪轻笑着摇摇头。
周寅刚要反驳,邓雎打断二人道:“你们二人在说什么?”
邓雎随着二人边走边道:“阿寅,我们二人近来许久不说话,倒是生疏了。”
周寅慷慨一笑,没有反驳。
三人还未及深谈,前方宫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与推搡之声。
三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怔。
光天化日,宫禁之内,十数位臣子,竟当场扭打在了一处!
沈半溪认出来的便是杨德昭和薛敬山。
身侧的周寅抬起手数了数,一二三……认准了杨德昭的几个狗腿子,“我去劝架!”随即冲了进去,哪里是劝架模样,明明一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样子。
沈半溪一副急切模样转头对邓雎道:“快去通知禁军!打出人命就不好了!”
说罢,紧跟着周寅跑了过去,“我去拦架!”
混乱之中,杨德昭正指着薛敬山破口怒骂,忽觉臀部一紧,竟被人一脚狠狠踹飞出去。那力道之大,他摔的眼冒金星。他又痛又怒,当场破口大骂:“谁?谁他妈的敢踹我!”
杨德昭锁定了离他不远的沈半溪,起身指着对方怒斥道:“是你!你敢偷袭我!”
沈半溪冷冷的看着他,杨德昭怒极攻心,正要上前,周寅已然抡圆臂膀,一拳狠狠砸向他面门。杨德昭应声倒飞出去,他鼻血横飞,再一次被打翻在地。
“这叫光明正大的打你!”周寅狠啐一口。
沈半溪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踹了他一脚,此刻也懒得再补上一拳了,杨德昭从前对他的种种不敬他统统记在心里,今日这一脚便勉强算讨回来了。
*
浊浪尚未完全退去,淤泥没踝,屋木倾颓,遍野皆是流离失所的灾民,哭声与泥泞混在连绵阴雨里,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燕无寐一身短打劲装,外罩一件浅色蓑衣,乌发未束,仅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他亲自带队,赤足踏入冰冷泥泞之中。
有人递来绳索,他抬手接过,亲自捆扎土石,动作利落干脆,雨丝打湿他的眉眼,他却只是微微眯眼,盯着溃堤之处,指挥若定。
燕无寐统帅的缇骑和黑虎卫褪去甲胄,手挽手结成人墙,挡住决堤溃口,直到沙包将口子全部堵住。
沈半溪立在雨中,心中忐忑的看着这一切。
救灾的卫队在高坡临时搭了棚子,沈半溪早已命防风备好热姜汤,一瓮瓮抬至堤边,分与将士与灾民。
燕无寐一身泥污,刚踏入临时棚中稍作歇息,沈半溪已上前一步,递来一方干净粗布。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手,淡淡的挑了挑眉。
沈半溪抿了抿唇,顺着对方的心意,轻轻抬手,替他拭去额角与脸颊上的脏污。
“救灾如何了?”
燕无寐垂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声音因连日淋雨略显沙哑,却依旧沉稳:“溃口已经堵上,灾民暂时安顿妥当,只是雨势未歇,还要日夜守着,以防再溃。”
沈半溪凝眉不展,他思量片刻,低声道:“河坝决堤会不会是人为?”
“决堤那日,周寅亲眼看见,有人在堤坝上动了手脚。”出了未央宫,周寅亲口告诉沈半溪。
沈半溪续道:“我原先只以为是去年修堤时,有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才酿成今日灾祸。如今看来,此事远非这般简单。”
燕无寐眸色一沉,能做出此事的人,手段阴毒,全然不顾及一方百姓的死活,更是险些动摇整个国家的国本。
“救灾是燃眉之急,可灾后之事更为棘手。洪水冲毁了整片良田,待灾情稍缓,百姓便要面临无粮可食的绝境,待那时有田的农民变卖自己的土地来保全一时温饱,无田的则会彻底成为流民。”燕无寐道。
沈半溪早已料到此番境遇,他安慰道:“别担心,我会想办法。”
燕无寐虽不知沈半溪究竟想出来什么应对的主意,但他听了这句话,焦躁的心竟然真的平静了一瞬。
燕无寐打了个冷颤,沈半溪这时才提醒道:“我让防风烧了热水,你快去沐浴,染上风寒病倒就不好了。”
燕无寐被他轻轻推到浴桶边,温热的水汽混着草药清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几分连日浸在冷雨里的寒涩。
沐浴后,燕无寐换了一身干爽里衣行至榻边,床榻早已被收拾妥当。
沈半溪轻声道:“你今日便在此歇息。”
“你呢?天色已晚,外头又下着雨,难道还要冒雨回府?”燕无寐看向他。
“我睡地上便可。”
“你方才还叮嘱我莫要染了风寒,怎待自己这般随意?”燕无寐微微蹙眉。
“棚内狭小,只这一张榻,我在地上将就一夜无妨。”沈半溪道。
燕无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要么你睡床上,我睡地上。要么一同卧榻,这榻足够容下两人。”
不等沈半溪应声,他便伸手将人带到榻边,作势要去地上的褥子歇息。
沈半溪连忙一把拉住他,眼神微微晃动,低声道:“……那便一起睡吧。”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了一句,“从前也不是不曾同榻过,左右都是男子,我只是怕你与我同眠,休息不好。”
燕无寐没再多言,只拉着他一同上了榻,两人各盖一床被子。
深夜熄灯,棚外雨声淅沥,混着远处隐约的浪声。燕无寐轻轻翻了个身,低低开口:“有些冷。”
沈半溪有些担心他发热,于是伸手探了探对方的温度,可自己指尖本就冰凉,一时半刻竟摸不出对方寒热。
他迟疑片刻,还是轻轻侧身,半环住他,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这样……会不会好些?”
黑暗中,燕无寐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管他能否看见。顺势便将人揽进自己被褥之中,手臂稳稳扣住他的腰身,将人妥帖护在怀里。
他轻嗅着沈半溪身上淡淡的甘草香,道:“这样才好些。”
小燕就这个心眼子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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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