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溪盯着他瞧,燕无寐骨相立体英挺,剑眉利落带着三分肃杀,一双眸子时常黑沉沉的,唇线清晰,上薄下厚,唇角仿佛天生就微微向下。但他面对沈半溪时,总是能不自觉拉起唇角的弧度,眼尾微微扬,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沈半溪垂下眸,用淡淡的笑来掩盖他的些许失落,“我知道了。”
随即他又抬眸,认真的看着对方,道:“其实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不论是何种境地,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燕无寐看着的清透又坚定的目光,只剩满心柔软,他想抬手抚摸沈半溪柔软的发间,但也只是轻轻抬了一下,并未动作,“我知道。”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燕无寐好似刻意引导,他唇角带了一丝不怀好意。
沈半溪下意识就要张口,突然,千言万语堵在唇间,不知道该说哪一句才好,千万个理由从脑海略过,他没有不与燕无寐站在一起的道理,他们二人合该同心同德,生死一处。
思及此处,沈半溪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道何时,他已经对面前这人深入骨髓般信任了,脑子里尽是些肉麻的话,可肉麻的话沈半溪说不出口,又觉得说与燕无寐有些奇怪,他便直言道:“因为我面临危险,你不会抛下我不管,我和你是一样的。”
沈半溪耳后发烫,他扯出个笑容,“和人交往最重要的就是讲义气了,你帮我我帮你,如此才算公平公正!”
“那你对周寅陆湎也是这么想的吗?”燕无寐轻轻蹙起眉,似是有些不满。
沈半溪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是!”
他心下又是一惊,让他与周寅、陆湎互帮互助,固然没错,可那二人与燕无寐,终究是不一样的。可具体哪里不一样,沈半溪皱紧眉头细细琢磨,“刻骨铭心” 四个字竟骤然撞入心头。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心脏跳得愈发急促,乱了章法。今日这般心绪,终究是无法给燕无寐一个分明的答案,他便顺势推脱:“我有些醉了,方才说话颠三倒四,我们明日再聊,如何?”
燕无寐并不逼他,反而笑意愈浓,“好,你醉了,那便好好歇息,明日再说。”
沈半溪见他笑,心底也不自觉的雀跃,吹了灯,屋内一片漆黑,他在黑夜中眨着眼睛,先前因官场中的不快顿时无影无踪,满脑子只剩下燕无寐看他的眼神和笑容。
*
周寅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宿醉的钝痛还沉在太阳穴,他眯着眼缓了好半晌,才勉强睁开眼,抬眸便见燕无寐正立在他榻边,不知站了多久。
自从衣带案后,燕无寐多次找周寅想要给他一个交代,但周寅避而不见,要么就是将他痛骂一顿再赶走。
他锋利的外壳驱赶他人是因为内里的脆弱不堪一击,但周寅一番畅饮后突然想通了,他撒泼耍无赖又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呢?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燕无寐虽应下周缜,要护周寅一世平安,可起初,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少年。他与周寅本就算得上朋友,这段情谊看似是周寅一头热,凭着几分执拗强行搭起的桥梁,可这些年,纵观身边左右,能让燕无寐开口说的上几句话的,终究也只有周寅一人。
对这个兄弟他是愧疚的,如今两人面对面,燕无寐不禁生出几分局促:“周寅,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得听我说完。”
周寅一反从前排斥的态度,冷着脸道:“有什么话,你说,我知道父亲的死不该怪你,你就当我前几日犯浑吧。”
燕无寐道:“若我说,你父亲的死,就是因为我呢?”
此话一出,周寅猛地揪住燕无寐的衣领,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忍着没砸下去:“你再说一遍?”
“你想打就打吧,但我只让你一拳。”燕无寐道。
周寅推开他,瞪着他道:“你把话说清楚!如果是你,我会杀了你,我没有开玩笑。”
燕无寐此番前来就是要告诉周寅全部的真相,他不能瞒着周寅,周寅有权力知道真相,最终的路也由他自己选择,可是,“你杀不了我。”
“有屁快放!”周寅道。
两人双眸死死对峙,气氛近乎凝固,燕无寐开口道:“你父亲铤而走险,是为了报答当年镇北王的恩情。”
周寅浑身一震近乎目眦尽裂,仿佛惊雷平地轰然炸开,他惊诧的看着面前的人:”什么意思?”
“十年前,羌胡长驱直入雍州进行三日屠杀,镇北王商敕失守最终战死另有隐情。”燕无寐将尘封的真相缓缓铺展开来。
“真相是什么?”周寅也是那场灾祸的亲历者,他的父亲是追随镇北王的武将,可自从商敕战死,周缜就再也没有拿起过武器。
燕无寐道:“朝廷有内鬼与羌胡人里应外合,他们为羌胡人引路,阻止商敕援兵的到来,这才让雍州失守。而陆建就是其中一个,他为了利益给羌胡人引路,这才导致了无休无止的三日屠杀。”
周寅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那……那你呢,你又在其中扮演者什么角色?”
燕无寐低低的冷笑出声,“我亲眼看着我的母亲,兄长死在屠刀下。”
周寅竟不知燕无寐还有一个兄长,他只知道燕大人的发妻死在那场战乱中,他沉下气息,“陛下可知道此事?”
燕无寐目光望向别处,“我没有证据,我也不需要证据,我只要他们死。”
周寅道:“还有谁?除了陆建,还有谁?”
燕无寐看他一眼,坦白道:“还有庐陵王,他亲手砍下了商敕的脑袋。”
周寅惊道:“你的意思是说,庐陵王也是你设计做掉的?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告诉陛下,虽然没有证据,可他未必不会去调查。”
“陛下不会管此事的,当年若不是商敕死了……”燕无寐意味深长的看向周寅。
周寅后背一凉,不敢细想下去,“此事,应当与陛下无关吧……仇人都已经死了?”
燕无寐道:“或许吧……”
“如今你知道了一切,你要告发我吗?”
只见周寅下一瞬狠狠朝着燕无寐的脸上挥了一拳,燕无寐踉跄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揍这一拳是因你瞒而不报,你还当我是不是你兄弟?你跟我爹竟然把这么大的事瞒着我!”周寅眼底闪过受伤,转而又亮起微弱的光芒,“我得谢谢你告诉我,我爹一生正直廉洁,我不信他是奸臣,我只怨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看着他背负骂名而死,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父亲不说,是为了保护你。”燕无寐道。
“那你不告诉沈半溪,让我们为你担心那么久,甚至险些害了他性命,这也是保护吗?”周寅怒道。
燕无寐眸中闪过痛苦,“是我的错。”
周寅看着他道:“我再问你一次,当年和雍州一案有关的仇敌,是不是已经清算完了?”
“是。”
回到武威侯府,刚一踏进院子,一道霁青色身影便携风而来。沈半溪手握木剑,直刺向他。
风声清劲,却无半分杀意。燕无寐侧身避过,随手抄起廊下晾着的一根青竹竿,腕底轻抖,便格开了木剑。
沈半溪足尖点地,木剑回挽,旋身直截他下盘。
一来一往,两人竟打得有来有回。
“师父教得不错。”燕无寐笑道。
“那是自然!”沈半溪意气风发,招式间忽然瞥见燕无寐脸上的伤,猛地一怔,手中木剑当即被竹竿打落在地。
“怎么了?”
沈半溪快步上前,眉头紧锁,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颧骨上的淤青,声音里藏着慌,又带着怒:“谁打的?”
“周寅。”燕无寐坦然道。
“他为何打你?”沈半溪心头一紧,便要转身,“我去找他。”
“我已打回来了。”燕无寐哪能让人真去,遂扯了个谎连忙将人拉住。
即便如此,沈半溪仍觉心疼,低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本该顺遂喜乐,哪有挨打的道理?”
燕无寐微怔:“你如何知晓,今日是我生辰?”
沈半溪抬眼,眼底亮着微光:“师父告诉我的。我还给你备了生辰礼。”
沈半溪取出一个素色长匣捧到燕无寐身边,长匣轻启,里面是一件极薄的软甲。
不是军中那种冷硬铁甲,而是用细密丝线与牛筋层层编织,外覆素色锦缎,针脚细密整齐,一看便知是耗费了无数心神。软甲胸口处,用极浅的绣线,绣了一小朵半开的芍药,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说要护燕无寐便绝不是说说而已,沈半溪笑道:“我找了很多人,才集齐了最上等的材料,缝制了许久也就出了这么一件软甲,它不重,不妨碍你动作,也不显眼……只求日后,能替你挡去一些凶险。”
燕无寐指尖抚过软甲上那朵不起眼的芍药,指腹微微发颤,“这是芍药?”
“对啊,我照着你院子里的芍药花绣的,我绣工一般,从前只缝补过衣物,还是第一次绣花样呢。”沈半溪道。
“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生辰礼,”燕无寐轻笑一声,目光滚烫,“当奉若至宝,珍之藏之。”
这话分明说的是怀里软甲,他的目光却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身上。沈半溪被他看得心头微乱,耳根悄然泛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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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软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