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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仁慈

清晨的天光染的帐内一片浅白,燕无寐先醒了过来。

身侧的人还在睡梦中,呼吸清浅,轻吐在他的喉结上,柔软的像是清晨的薄雾。

两人挨得极近,腰腹相贴,沈半溪蜷缩在他怀里,像极了依偎取暖的模样。

燕无寐不动,他放轻呼吸,静静看了沈半溪片刻,而后轻轻偷吻上对方的额头,一触即分。

沈半溪醒来后,燕无寐不见了踪影,他伸了个懒腰眉眼尽是餍足,昨夜天气阴寒可他却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舒服。

沈半溪洗漱完毕,坐在铜镜前,随手拢了拢长发,他拿起木梳轻梳几下。

燕无寐掀帘入帐,他手中提着食盒,将食盒放到木桌上,随后缓步走到沈半溪身后,顺手接过了手中的木梳。

沈半溪望着铜镜,眼神轻晃,燕无寐只占了镜角小小一隅,但已足够夺取他全部的目光。

燕无寐手执木梳,认真的为他打理着如瀑的青丝,他用一条素色发带将长发挽起再用玉簪轻轻固定。

“一起吃早膳。”燕无寐勾着唇角道。

打开漆木食盒,热气与清香气缓缓漫开,两碗麦粥,一碟爽口的酱渍葵菜,几枚松软的蒸粟饼,还有一小碗鸡白羹。旁侧还搁着一盏暖胃的枣米浆。

“防风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沈半溪不禁感叹道。

燕无寐点了点头,然后又端出一碗褐色的药汁。沈半溪原本雀跃的眉梢迅速耷拉下来。

这是调补身体的汤药,味道微苦发涩沈半溪很不喜欢,但燕无寐日日都要盯着他喝完一碗。

“还要喝吗?”沈半溪眨了眨眼,“我现在比以前面色红润了不少,睡眠好了许多,也很久没有生过病了,甚至还胖了几斤,所以什么时候能停了这补药啊?”

燕无寐挑了挑眉,将碗往前推了推,沈半溪商量无果,一口闷了褐色药汁。

“好苦……”

话音刚落,一颗圆润蜜枣便递到了眼前。

沈半溪来不及细想,低头就着燕无寐的手,张口含了进去。

燕无寐的目光落在他淡粉色的嘴唇上,沈半溪抿了抿唇,想到刚刚有些失礼的举措脸颊微微发热。

二人用完早膳燕无寐便前去督察救灾状况,沈半溪则是去找周寅问清楚昨日的事。

*

周寅引着沈半溪踏着泥泞,一步步走近河堤。脚下的泥地还带着未干的湿滑,河风卷着泥沙与水汽,扑得人鼻尖发涩,目光所及,尽是洪水退去后的残破狼藉。

灞河一侧的堤身,一道丈余宽的豁口赫然撕开,甚至略显狰狞,这便是洪水冲破的口子。

周寅道:“那日初下暴雨,府衙负责巡查河道的人手骤缺,陆湎又被临时调走,他不放心,托我去查看河堤。当时有人在河堤处活动,我想要去查看情况,却被京兆尹的人拦下,那人拿着腰牌说是奉命加固河堤。”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回去向陆湎复命,我还奇怪明明有人加固河堤怎么还需要我去巡查,谁知陆湎脸色大变骂我是个蠢货,我们俩险些又打起来……后来堤坝被冲垮才知道,有人伪冒京兆尹的人去对河堤做手脚。”

沈半溪愣住了,随后缓声宽慰道:“这也不能怪你,即便你当时反应过来,河堤多半也已被破坏,终究是防不胜防。”

周寅道:“至少能抓住凶手给百姓们一个交代!但我敢肯定,当时我看得真切,那枚腰牌绝非伪造,纹路、印信都分毫不差!所以我后来决定去官署找人,可是没有找到相似的面孔……”

“或许就是京兆尹的手下出了内鬼,旁人有意不让你找到,你自然找不到,这不是你的责任,”沈半溪安抚罢,凝眉沉思,走到豁口,“你看这些槽沟,走势规整,分明是有人刻意挖开,引洪水集中冲刷堤身。”

周寅道:“是。我已经上报衙门了,陛下下令彻查此事。”

沈半溪摇摇头,道:“你不觉得有些过于刻意吗?”

“什么意思?”

沈半溪环顾被暴雨冲刷后一片狼藉惨状,“这河堤,根本不需要破坏得这么明显。那场暴雨势头极猛,只需在堤身薄弱处略微动些手脚,就能很轻易的将其冲垮,甚至还能伪装成自然溃决的模样,不易被人察觉。可这个人,却故意留下这么多痕迹,就好像……是故意要留下证据。”

周寅略一思索,恍然领悟,“你说的对,这痕迹确实给人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若是真想掩人耳目,绝不会留下这么多破绽,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可那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周寅不解道。

沈半溪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此事既然已经被下令彻查,那就希望能查出个结果吧,我也只是好奇想过来看看,查案的事我们不好插手。”

周寅颔首同意,只听沈半溪忧虑道:“灞河沿岸皆是灌溉便利的沃野,百姓们开春刚种下的粟、麦、葵菜,都被洪水淹没,泥沙覆盖之下,禾苗要么被冲毁,要么被闷死,今年这一季的收成,怕是要颗粒无收了。”

“再者,能吃的存粮恐怕也所剩无几了。”沈半溪顿了顿,又道,“沿岸村落囤粮的谷仓大多建在靠近河堤的地势稍高处,为的是方便取水灌溉,可洪水冲垮河堤后大水漫进村落,谷仓也会被淹,去年收割的存粮尽数泡在水中,就会发霉变质无法食用。眼下青黄不接,百姓们连糊口都成了难题。”

“百姓吃不饱饭,流民就会增多,届时京兆的治安又成问题。”沈半溪道。

周寅越听眉头越深,他没想到一场暴雨能牵扯出这么多的反应,他压着怒火道:“若此事真是人有意为之,他背后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管目的是什么,都其心可诛。”沈半溪眼中闪过凌厉与狠绝。

周寅道:“我们能做什么?”

沈半溪眸色愈来愈深,若真有一双大手在背后操持,他绝不能让局面达成此人想看到的样子,这个天下不是谁可以肆意摆弄的棋局,平民百姓也不是谁达成目的的踏脚石。

“阻止他。”

沈半溪回到武威侯府,熟不知师父已经等候多时了。

屋内燃着檀香,袅袅烟气盘旋缭绕晕开一片清宁,低矮的方桌上搁着棋盘,是上一次二人未完成的棋局。

沈半溪跪坐在支踵上,向刘庆之略一行礼,而后拾起黑子落在棋盘上。

刘庆之目不转睛的看着棋盘,眉眼作思索状,“一人敌的本事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说罢,刘庆之落下一子,沈半溪颔首,而后黑子点在棋盘上,“师父说的是,一人敌终究只能护全自身,徒儿知道,师父现在教我的是万人敌的本事。”

刘庆之抬眸看他,不妨碍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动作,“哦?老夫何时说过要教你万人敌的本事,自作聪明的小娃娃。”

沈半溪莞尔一笑,道:“是徒儿了解师父,若您不想教我,又何必让我与您博弈呢?”

刘庆之碰碰鼻子,叹笑道:“你这棋艺是越发游刃有余了。”

起初沈半溪还不明白刘庆之为何与他博弈,先前的几盘棋局沈半溪被师父杀的片甲不留,几乎称得上惨败,这也激起了沈半溪的求胜心,他日夜复盘,终于领悟了门道。

刘庆之第一次输给沈半溪,他破罐子破摔随意下了一处,沈半溪落下最后一字,笑道:“师父,我赢了!”

“你赢了!”刘庆之连忙点头,低沉沉的大笑,随后指着棋盘与棋子道,“你可知,这棋盘就是缩小的战场,黑白二子就是对峙的两军,你要学的万人敌就在这其中啊。”

“战场上打仗其实无非就是两件事,一件是算,另一件就是断。‘多算胜少算,有以知少算胜无算,凡是皆然’,这围棋自然也是如此,把敌人的行动算明白了你自己才好行动,这一点你比我强。”

沈半溪目光沉凝,认真道:“徒儿明白。”

“不,你还不明白。” 刘庆之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你虽赢了我,但赢得太慢,也不够果决。论谋算人心,你胜过我,但论决断,你却远不及我。”

沈半溪不解其惑,刘庆之指着棋盘上的局势,缓缓道:“我这盘棋,明明破绽百出,多处露了怯。可你却瞻前顾后,顾虑重重,迟迟不敢落子,直到后期才渐入佳境。知微,你想的太多,不够果决。”

沈半溪垂下眼眸,陷入沉思,刘庆之恳切道:“你很聪明,也肯吃苦,但太过仁慈,棋盘上你都在想着怎么让我输的好看些,若真到了战场,你考虑的只会更多,有时候太过仁慈不是好事,仁慈的侧面便是软弱。”

“知微啊,” 刘庆之的声音愈发郑重,“有些事你本可以不用面对,若你执意入局,就必须要学会硬下心肠。”

沈半溪沉下呼吸,刘庆之看着他,神色严肃的问道:“你真的要学万人敌的本事吗?”

沈半溪抬眸,他目光清透,笃定道:“我要学。”

“好!好!好!” 刘庆之大笑三声,胡子轻颤,眼中满是赞许与欣慰,“老夫果然没有看走眼!那我今日,便再教你一招。”

“什么招?” 沈半溪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兴致。

“骗。” 刘庆之吐出一字,目光深邃,“你若能跟着阿枭上一次战场,恐怕就能彻底领悟,这小子惯会用障眼法诱敌。”

沈半溪心中一动,来了兴致,连忙请师父细细道来燕无寐从前骗人的经历。一番倾听后,沈半溪心潮澎湃,恨不能亲临其境,与此同时他也在思索如何才能用障眼法骗过敌人。

*

宗元易照例宣沈半溪入府议事,沈半溪乘车前往,车驾至阡陌地带时,马儿受惊,马蹄骤然顿住,车辕外传来呵斥声与哭喊声。

沈半溪抬手轻轻掀开一道车帘缝隙,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暴雨冲毁河堤后,良田大半被泥沙覆压,成了泽国。仅剩的几块未被淹没的旱地,本是百姓们拼死护住的最后生机,此刻却被十几个身着短打、挎着腰刀的仆役,正挥舞着铁锨、锄头,粗暴地翻掘田埂,粗麻绳一圈圈勒过田垄,将百姓的田亩硬生生圈出大片范围。

几个瘦弱的百姓跪在泥泞里,死死拽着仆役的衣角,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求求你们,放过这田吧!这是我们最后的活路了!暴雨毁了粮,你们圈了地,我们一家老小真要饿死的!”

“活路?” 一个仆役嫌恶地一脚踢开老妇的手,语气冷硬,毫无半分情面,“我们奉主子的命来置地,给你们留口粥喝,已是恩典,反正你们这田也种不成了,早也是死晚也是死,再敢阻拦,爷就把你扔河里提前喂鱼!”

话音落,皮鞭便劈头盖脸抽下,打得百姓们踉跄倒地,哭声混着鞭响,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儿坐在田埂上,吓得哇哇大哭,小手死死攥着一根断了的粟苗,哭声凄厉。仆役挥舞的鞭子就要落在那小儿身上。

沈半溪本能的冲了上去一把把孩子抱起护在怀中,可惜没能躲过鞭子,一记狠辣的鞭子落在他的后背上,蓝色的锦袍瞬间被抽裂,一道深红的鞭痕透过衣料渗了出来,尖锐的痛感顺着脊背蔓延开来,沈半溪疼得轻呼出声。

“大胆!”随侍沈半溪的侍卫落后他一步,此时怒气冲冲的拔刀指向仆役。

只见那凶悍的仆役抽错了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那仆役硬着头皮搬出自己主子,“你…… 你敢拦我们办事?我等奉薛家的命令,你再敢多管闲事,休怪我们不客气!”

沈半溪放下孩子,冷冷的看着他:“薛家?薛敬山?”

那仆役更加慌乱,“你……你怎能直呼大人名讳,你是何人?”

沈半溪没理他,他不顾后背剧痛,抬手攥住那仆役挥鞭的手腕,指节用力,只听 “咔哒” 一声轻响,伴随着仆役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仆役的手腕被生生捏断。沈半溪猛地一甩,将他狠狠摔在泥泞里,那根缠着细沙的鞭子也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