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沉凝,燕无寐立在一侧眉目冷淡,似是这殿中的纷争与他毫无关系,他对这皇家事务也无半分兴趣。
睿帝看着他的长子眯了眯眼,沉吟一笑,可笑意却未能抵达眼底。
杨太傅垂着眸,心中暗道不妙,宗元易方才的直言怕是已然触怒了帝王,他刚要上前半步为宗元易委婉辩解,只见睿帝将目光移向沈半溪,语气平淡中隐含着威压,道:“沈半溪,你说,朕该如何处置自己的亲儿子。”
沈半溪被冷不防的点到,顿时手足难安,进退两难。他岂会看不出,睿帝根本不将惩治宗元茂视为国事,而是想要小惩大诫草草揭过此案。
可他该怎么说,如果顺着皇帝的意思就势必会得罪宗元易,若是忤逆,便会触怒睿帝,引火烧身。
燕无寐这时才把目光放回到殿内的纷争之上,他眉头微微蹙起正要开口解围,沈半溪察觉到身侧人的神情赶忙上前一步。
“回陛下,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律法之外,尚有亲情,更有大局。”
睿帝抬眸,目光微亮:“哦?你且细说。”
“二殿下一时糊涂,受人挑拨,并非蓄意谋逆。若依律贬为庶人,天下人恐会说陛下心狠,不念父子之情。”沈半溪顿了顿,措辞稳准,“臣以为,可削其部分食邑,禁足府中思过,既正了法度,亦全了君父慈爱。”
杨太傅连忙附和:“沈先生所言极是,两全之策,稳妥。大皇子过于刚正也是心直口快,陛下是知道的,从前皇后娘娘忙于宫务,都是元易在照顾弟弟,他比谁都要顾念兄弟亲情。”
“元易,你说呢?”睿帝看向宗元易,目光中带着隐隐的威压。
宗元易无甚表情,他沉默不言,竟是半分也不给皇帝台阶下。
沈半溪顿时有些明白,睿帝为何素来不喜欢自己的长子了。恐怕从前宗元易便没少这般顶撞他,就像周寅说的“子不类父,父必厌之”,父子二人常常政见相左,动辄相悖,身为儿子与人臣,却不愿为君父退让半分。
气氛凝沉了片刻,“哗啦”一声,睿帝将弹劾二皇子的竹简掷到了宗元易的身上,呵斥道:“冷血之辈,喜怒不定!滚出去!”
沈半溪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若论喜怒不定,那这儿子也是随了父亲。
只见宗元易当真躬身告退,沈半溪用余光瞥过他,仍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
宗铎均捏了捏眉心,道:“杨太傅,看你到了,他如今不仅不给朕面子,连你的话也听不进去了。你要面圣又是有什么事要说?”
杨太傅此番前来为的是他的胞妹与亲侄,语言恳切道:“陛下,老臣斗胆请陛下饶陆湎一命,家妹已决意与陆建和离了,他们母子二人从未助纣为虐,请皇上开恩饶其性命。”
“朕早知你会为这母子二人求情,”帝王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朕方才已然下旨,陆建及其亲族斩首示众,你家妹子既已和离便算是你杨家人,其余陆党,全部流放。”
杨太傅道:“陛下,您虽宽赦了小妹,但她身体素来不好,若陆湎死了,和要她的命没有区别,请陛下饶陆湎一命!”
宗铎均脸色一沉,冷声道:“不必多言了,你退下吧。”
杨太傅面色瞬间变得灰白,他伴君多年深谙帝王心性,此刻已然明白再苦苦相劝只会加剧睿帝杀陆湎的心思。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压下了所有争辩之意,缓缓躬身,落寞地离开了大殿。
宗铎均将目光落在燕无寐身上,道:“今日朕召你入宫是有件事要与你说,刘老将军在羌胡人那里吃了败仗,他在草原上迷路,因此延误了军机,如今已经被押回京,按律当斩。”
“若是边关战事再起,恐怕朕还是要让你回去接着打仗。虽然此次战役并未大胜,却也给那些羌胡人不小的打击,短期内能太平一阵。”宗铎均叹气道,“朕也不想打仗,可如今的仗都是为后世子孙打的。”
燕无寐称“是”。
睿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燕无寐退至殿门,目光望向沈半溪,他脚步顿了一瞬。
沈半溪犹如青竹一般笔直坚/挺,矗立在大殿上。
此刻殿内便只余沈半溪与宗铎均二人。
沈半溪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被召入宫内,也不明白睿帝将自己单独留下的意义。
睿帝将他打量了一番,眼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兴致,道:“你觉得今日朕为何要召你入宫?”
沈半溪试探着开口:“或许是为了衣带案一事吧,那日在未央宫小人已将全部的过程告知陛下,或有欺君之处,小人也愿领罚。”
睿帝道:“不,朕不是为了罚你。”
“此案牵扯了不少人,朕一下子折了两名贤臣,他们虽贤可却不忠。”睿帝怅惘叹气,“你觉得他们的儿子,周寅和陆湎,朕该如何处置?”
沈半溪行顿首礼,大睿朝面见圣上,寻常时候不必次次行重礼,可若是有大事相求、有恳切之言要禀,便是需行这般重礼以表赤诚。
“回陛下,小人恳请陛下饶这二人性命,周寅他毫不知情,是他与小人一起查的幕后之人,最终大义灭亲……陆湎他也并未跟他的父亲同流合污,他们都是忠于陛下的。”沈半溪道。
睿帝道:“你说的有道理,这也正是朕纠结之处。”
沈半溪继续道:“如今朝廷中,世族势力盘根错节,周寅和陆湎则是诞生其中的新生种子,他们是年轻的血脉不受前朝意识影响,您可以肆意栽培他们,陛下失去两个不忠的贤臣,但这二人或许可以完全为您所用。”
宗铎均大笑,“你倒真是有几分本事。”
“怪不得,宗元易会看中你的才华将你收于麾下。”宗铎均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沈半溪心头猛地一震,浑身一僵,他抬眸,撞进睿帝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之中。
“他本是想将你引为心腹臂膀,可你方才当着他的面,为宗元茂求情。你说,经此一事,他还会重用你吗?”宗铎均道。
沈半溪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大殿的,直至撞到了燕无寐健硕的身躯,他才回过神来。
燕无寐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神色恍惚、眼底失神的模样,道:“怎么了?皇上刚刚为难你了吗?”
沈半溪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方才独处时皇帝没有为难他,因为在他踏入大殿的内一刻起皇帝就有意离间他与宗元易了。
不过,与其说是针对他这个无名之辈,倒不如说皇帝是在算计他的亲生儿子,他只是父子权斗中随时可以被牺牲的一枚棋子。
沈半溪看着燕无寐有些忧虑的眼睛,嘴角牵起一抹安抚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想让燕无寐为他担心。
“皇上刚刚提起了衣带案一事,他问我该如何处置周寅和陆湎,我求皇上饶他们性命。”沈半溪不由得又担心起这二人。
燕无寐道:“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为何?”两人一边谈话一边并肩朝宫门走去。
“我了解皇上,他决意的事就不会更改更不会问人意见,他既然问了你,就代表他不会杀这二人,只是需要找个更有力的借口留下他们。”燕无寐道。
两人乘上安车,车轮滚过青石板,沈半溪推开小窗,疑惑道:“这不是回家的路。”
燕无寐闻言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这是沈半溪第二次踏入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上一次是为了查案,而这一次,随燕无寐前来是为拜见刘老将军——燕无寐的恩师,那位驰骋边关的老将。
行至最深处的囚室前,狱卒解开牢房铁链,简陋不堪的囚室映入眼帘,唯有一张破旧木床与一张矮桌,刘老将军身着粗布囚服侧对着二人。
只见老将军伸手一抓,几块酱牛肉便下了肚,他提起酒壶,仰头便灌,烈酒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燕无寐勾着唇角轻咳一声,“师父。”
燕无寐上前几步,屈膝跪坐在方桌对面,沈半溪紧跟着跪坐下来。
“阿枭,你来了。”刘老将军笑呵呵的,对燕无寐的前来并不意外,随即他用带着几分疑惑的目光望向沈半溪。
燕无寐略一扭头,对着身侧的沈半溪道:“知微,叫师公。”
沈半溪“噢”了一声,紧跟着叫:“师公。”
沈半溪刚叫出口,便觉这称呼似乎有些不恰当,他抬眼狐疑地望向燕无寐,那人却不动声色,只顾与老将军叙话。
刘老将军得了这声“师公”只是大笑,他看向燕无寐,眼底满是打趣:“长安的风水果然养人啊,你从前在边郡苦大仇深的面相一去不复返喽。”
燕无寐并不反驳只是轻笑,他询问了此次边关的战事情况。
刘老将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灌了一口烈酒,“还能怎么回事?运气差罢了,草原上起了大雾,辨不清方向,没能按时与大部队汇合,可不是就误了军机嘛。”
说罢,他放下酒壶,望着屋顶,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却无半分颓丧:“我也总有老的一天啊。”
刘老将军贻误军机按律当斩,如今被押入廷尉狱候审,想及此处沈半溪的心头陡然一沉,不由得看向燕无寐。
刘老将军是燕无寐的恩师,是手把手教他领兵打仗、护他在边郡站稳脚跟的人,如今恩师身陷囹圄,他虽面上不显,想必心底是很难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