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疫平定后,庐陵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军营里的氛围也松快了许多,唯有燕无寐,依旧常常对着沈半溪的营帐方向出神。
皇帝命他归京的急诏已到,扬州刺史依然上任,战犯名单一应押送回京,里面定然有沈半溪的名字,燕无寐岂能不知,回京的战俘要么绝无生路,要么受尽屈辱。
这些日子,沈半溪身子渐愈,偶尔会在营中走动,撞见燕无寐时,他面上一片淡漠,两人依旧是客气疏离。
燕无寐知晓沈半溪毒深难愈是因为自己的一步错棋,便更无法只以敌将俘虏待他。
燕无寐寻了个由头,以 “体察民情” 为由,邀沈半溪同往城中一逛。
沈半溪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一来,他本是庐陵旧人,理当看看故土重归安宁的模样。二来,这些日子燕无寐为平定疫疾、安抚百姓亲力亲为,他皆看在眼里。
于是这晴光正好,惠风和畅,两人一身常服,一前一后走出军营,身后只跟着重影一人。
燕无寐忽的想起那王都尉昨日的胡言乱语,他其实并没有把王都尉哄人的妙招当真,可今日与沈半溪逛铺时,却鬼使神差地一一照做了。
二人身后还跟着重影,古玩铺、扇子铺、布庄以及书肆,沈半溪只要多看一眼那东西就会立刻被燕无寐买下来。
一条街下来,重影手中已是大包小包拎满了东西,燕无寐回身冲他笑道:“辛苦你了。”
重影赶忙摇摇头道:“不辛苦!”反正每次燕无寐让他做事都会给额外的赏赐,这点辛苦,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只盼着能早点退下,不打扰二位主子之间这诡异的氛围。
三人又来到一家脂粉店,燕无寐刚要跨进去,沈半溪便立刻扯住他的衣角道:“又不是女儿家,进什么脂粉铺子?”
燕无寐觉得买的差不多了,闻言对重影摆摆手示意其可以退下了,重影如蒙大赦,拎着满手的东西快步退开。
“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沈半溪松开燕无寐衣角,两人边走边谈,燕无寐买的那些东西,有他多看一眼的书册,也有他无意间驻足的玉簪。
“给你买的。”燕无寐道。
沈半溪被他突如其来的坦率吓的一怔,对方隐晦,他便迂回,将两人之间那点逾矩的心思轻轻掩去,不必闹到难堪,可对方这般直白坦荡,沈半溪理智上要绝了他的心思,可伤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
燕无寐道:“如风是我安插的奸细,你如今一身伤病,是我对不住你。”
这么一瞬间,他心底竟无端生出一丝近乎荒唐的企盼。他盼沈半溪恼他、怨他、甚至趁势要挟于他。
只要他开口,无论所求何物,他燕无寐,都愿以一生一世相护,绝不推辞。
沈半溪顿了顿脚步,无端失了神,半晌才轻轻开口:“原来是这样。”
他稍一沉默,随即抬眼,朝燕无寐安抚一笑,眉眼间不见半分怨怼,只有一片清明通透:“你怎会这般想?若要按照你这种方式追本溯源,那我今日走到这般境地,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任何人都无关。”
“这世间的荒唐事,真真假假,错错对对,何必计较的这么深。”沈半溪慨然一笑。
燕无寐忍不住追问道:“你当初为何要留下那封信?你怕我死在京兆吗?”
沈半溪道:“你不能死,边疆的百姓不能为皇帝的愚蠢买单。”
听了这话,燕无寐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二人行至溪畔僻静之处,远处行人三两结伴,临水漫步。
抬眸是澄澈如洗的碧空,风过林梢,碧树轻摇,灿然叶片簌簌飘落,如金雨盘旋坠地。
漫天叶影里,沈半溪微微仰头,任暖阳轻覆眉眼,静静呼吸着草木新叶与泥土清润的气息。
燕无寐立在一旁,静静望着他。
那一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早已,再无抽身的余地。
远处忽然飘来悠扬笛音,与琴声遥遥相和。沈半溪循声缓缓转头,眉眼间尚凝着未散的柔和,却在转头刹那,恰好撞进燕无寐深深望来的眼底。
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冷硬肃杀,只有沉敛至极、藏之未宣的专注。
四目相对一瞬,周遭琴声、风声、人语,尽数化作虚渺背景,天地间只剩下二人之间,避无可避、悄然升温的情愫。
燕无寐自知目光逾矩,强自克制地移开视线,望向水面浮光跃金。
沈半溪脸上笑意缓缓淡去,轻声开口,字句轻淡,却如石投心湖:“我若真是断袖,定然会爱慕将军。”
他调侃道:“不如我下辈子生成个女儿家,你早日找到我,我便以身相许。”
燕无寐并没有被这调侃打趣到,他反而沉了脸,“我知道,你不是,我也不是。”
沈半溪无意与他陷入僵局,于是跑到远处折下一条柳枝,走至溪边将柳枝打湿,燕无寐就跟在他身后,沈半溪一回头,将柳条点向对方的头身。
“柳枝沾露,祛除不祥。”
沈半溪又不知从哪里摘得一枝芍药,他目光轻晃:“你知道芍药的寓意吗?”
燕无寐茫然的摇了摇头。
沈半溪笑了笑,顺势将芍药递给他:“彰显友谊之物。”
只听沈半溪解释道:“以前这条溪边会有文人临溪设宴,有曲水浮枣、曲水流觞等乐事,上游的酒杯会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一饮而尽并赋诗一首,大家也会互赠兰草花朵以显示友谊。”
燕无寐来不及多想他正要伸手接过,可沈半溪却突然瑟缩犹豫起来,“算了,这野芍少了打理,倒有些清苦气,比不得从前王府里精心培育的花种。”
燕无寐在他丢掉前手快一步抽走,“既要决定送人,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燕无寐抽出怀中的手帕将花朵包好再藏入怀中。
夜幕悄然而至,街市的晚上比白天要更热闹。
两人漫步其中,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此刻他们的两颗心,有分寸不逾矩。
沈半溪凝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忽的有些落寞伤神。
人潮汹涌,不知是推搡还是脚步的相撞,沈半溪猛的踉跄扑倒,燕无寐极为敏锐,眼疾手快的捏住人的小臂,将其扶稳。
沈半溪的双目流露着无措与无辜,“人太多了。”
燕无寐看着如织的人流,他来不及思考便牵起沈半溪的手,匆忙顺流向前,于是全然未觉身后人,得逞后轻扬起的温柔笑意。
两人的心,跳的都很厉害,相握的双手却遗憾的不能传达这如鼓的心跳,否则这二人的心事将无处遁形。
前面的路人群不再拥挤反倒松散了些,燕无寐犹豫着要不要松开,可松懈之际,却突然手心一紧。
沈半溪反握住了他,这是唯一一次,就让他贪心这最后一次,沈半溪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啪”的一声,便将周遭的喧闹压了几分。那说书先生身前,摆着不计其数的芍药花,粉白、嫣红、浅紫,开得热烈动人,与满街的红灯笼相映,煞是好看。
燕无寐看着那芍药花,忽然想起怀中藏着的那枝,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走上前去。说书先生身前围了两三层人,可燕无寐耳力极好,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沈半溪顿感不妙,扯着人的衣角要把人拉走,燕无寐岿然不动,目光落在那片芍药花上,听的入神。
“传说,很久以前,人间发生了一场罕见又无法治愈的瘟疫……花神娘娘为了拯救苍生,于是不顾一切的偷取了仙界的灵丹妙药并将其撒向人间,那些灵药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了芍药花,解了人间疫疾,护了一方百姓。”说书先生娓娓道来。
只说这些,沈半溪倒松了口气。
可那说书先生紧接便话锋一转,折扇一合笑着补充道:“这芍药花,可不仅能救疾啊……郑地有诗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昔日郑国男女,三月三踏春河畔,临别之际男子赠女子芍药,于是这花也是私定终身、誓不相负的情花!是天下有情人的定情信物啊!”
誓不相负、定情信物,这些词犹如惊雷在沈半溪的耳畔轰然炸开。他耳根升红,那是被拆穿看透的窘迫。
他倏的抽手,却被燕无寐死死拉住。
燕无寐的目光中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毅,他一字一句道:“你赠我芍药,是什么意思?是友谊之物还是誓不相负的定情信物?”
沈半溪抿唇闪躲,自暴自弃的转身离去,燕无寐不想为难他,于是松开手让他冷静一番,他只在对方的身后不近不远的跟着。
二人来至无人的石桥下,燕无寐给足了他思考的时间,他对着他的背影道:
“你若无意,又何必如此若即如离?”
燕无寐再逼近一步:“你——”
沈半溪猛的转过身,语声发颤,“别说,什么都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