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朝他伸出手,沈半溪犹豫了一下,如果一定要把手交给对方,那他想干净些,用一只不带鲜血的手。
燕无寐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俯身拦腰将人捞上马背。
“真狼狈啊。”燕无寐在他耳边道。
沈半溪猜他多半是想嘲笑他,可燕无寐的声音是沙哑的,语调是沉着的,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
不知燕无寐因何晃神,倒是沈半溪眼疾手快,反扣住他手中的马槊,燕无寐的手仍把着长槊他顺着沈半溪的力道一挥,挡开了敌军的袭击。
“真大意啊。”沈半溪回敬道。
两人同握一件兵器,沈半溪身上的血污难免粘上燕无寐,但对方哼笑一声,眉目便立转肃穆之色,心思投入战场,沈半溪提醒他“后面”,燕无寐抡转马槊将人一击毙命,两人配合着突出重围,陈老将军带来的援军也在燕无寐率领的黑虎卫的铁蹄下死伤惨重。
暴雨初歇,天空是一片淡青灰与浅蓝的交织,沈半溪感觉周身滚烫,他闭上眼睛,卸了力气大半的身子倚着燕无寐的胸膛,带血的指尖还松松扣着马槊的槊杆,与燕无寐的手不自觉交叠,血污晕成一片,分不清是谁的。
燕无寐感受到身前这人没了力气,他沉了眉,挺了挺胸怀让他靠的更实在些。
沈半溪发热昏了过去,就这么大意的将自己全然交付给敌人,若是旁人他宁肯咬烂自己舌头一块肉也不肯昏过去,但对上燕无寐,他设防警惕的念头不由自主的土崩瓦解,昏沉最后一刻竟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大概是因为自己就算死在此刻,出于道义,燕无寐也不会让他曝尸荒野吧。
睡着的沈半溪不再是坚韧的磐石,像一弯明月,或一枚白玉,干净纯粹,忍不住令人心生怜惜与喜爱。
沈半溪昏昏沉沉的,做了好多梦,梦见许多故人,也梦见因战火而流离的百姓,梦中到处是鲜血还有散不开的云雾,时而还有大雨将他浇个透彻,梦中的雨下湿进眼眶中。
他紧闭的眼尾滑落一滴眼泪,燕无寐鬼使神差的伸手为他摸去。
这眼泪故技重施,重重砸在燕无寐的心口,足以让他心甘情愿,一步步弥足深陷,浑然不觉。
沈半溪浮浮沉沉仿若波涛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便深陷旋涡,冷沉着下坠。
下坠的尽头,并非预想中深不见底的黑暗。恍惚间,他竟幸运地落进一片温热的怀抱里,那暖意顺着衣料漫进骨血,驱散了周身的寒凉与荒芜。
沈半溪凭着本能,死死抓住了那抹梦中才有的坚实与温暖,像抓住了绝境里唯一的浮木,借着那点支撑,拼尽全力挣脱了溺水的窒息感,一点点浮出水面,意识回笼,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身前,是燕无寐。
沈半溪面如冷玉,却眼似秋波,饶是无情也动人。
燕无寐清醒着任凭自己深陷入那眼波横,他觉得自己尚有抽身的余地,他用药匙搅弄了几下墨色的药汁,舀起一勺凑近沈半溪的唇畔,沈半溪轻抿药汁,“沈先生若知有今日,还不如早就跟我弃暗投明,这样还能少吃些苦头。”
沈半溪低头扫了眼自身,身上的伤口已被细心处理妥当,先前的灼痛感早已消散无踪,就连贴身衣物,也换成了干净柔软的料子。他抬眸,目光轻轻落在燕无寐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探究。
燕无寐被看的喉头一紧道:“都是男人,换个衣裳而已,你有的我都有,总不能算我占你便宜吧。”
沈半溪挑眉,略微一点头,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该你了。”
他看向燕无寐的肩膀处,燕无寐愣了瞬,竟真的坐了下来。
一旁还搁着未用完的伤药,沈半溪用烈酒为他拭伤,再撒上药用纱布裹上,动作轻柔,仿佛怕弄疼了他一样。
这般近距离的接触,指腹难免触碰到燕无寐温热的肌肤,沈半溪清晰地察觉到,身下人的身体微微绷紧,心跳快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急促的搏动。
“疼吗?”沈半溪的眼睛闪动着烛火,眼底的清冷也柔和了几分。
燕无寐一愣,略微摇了摇头,手掌突然扣住沈半溪放在自己肩头的手。
沈半溪微微挣了挣,没能挣开,语气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调侃道:“都是男人,互相处理伤口罢了,总不能算我占你便宜吧?”
两人对视良久,久到,燕无寐喉头滚动低笑出声,突然间转了话锋,道:“你成亲了吗?”
沈半溪双目微睁,他脱开手不置可否,只听燕无寐接着道:“我以为你对你的妻子也是这般温柔。”
沈半溪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没有妻子。”
“那妾呢?”燕无寐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
“也……”沈半溪的话到了嘴边,却突然顿住,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觉得呢?”
燕无寐的眸光骤然变得锋利,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沉声道:“不重要。”
沈半溪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曾说过,将军的这双眼睛是弱点,因为你想要什么,我一看便知了。”
“既然看穿了,那你给是不给?”燕无寐略微欺身,带着一点压迫却又保持着分寸。
沈半溪僵了片刻,缓缓侧过身子,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声音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与淡漠:“我乏了,将军请回吧。”一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之间刚刚升温的氛围,瞬间冷却下来。
燕无寐摩挲着指尖,他用指腹拂去的那滴眼泪的余温早已褪去,他沉默片刻,终是站起身,退出了营帐。
主帐内,燕无寐有些落败的望着案头的烛火,他不知怎的,过去一年有余,沈半溪的面容总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连片刻的安宁都不肯给予。
医师在这时进入主帐,他奉命为沈半溪诊脉,此刻便来向燕无寐汇报沈半溪的身体近况,那医师面色凝重的摇摇头,直说自己治不了。
“什么意思?”燕无寐拧着眉追问道,“什么叫治不了?”
那医师结结巴巴的,只说看脉象像是因中毒而五脏衰竭,他自认才疏学浅,连连告饶。
中毒?燕无寐眉峰骤聚。
燕无寐让他退下,转而唤重影前来,他命重影去查在此之前沈半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有些焦躁,有些不安,来回在帐中踱步,红蜡几欲燃尽,帐内只余微弱的光。
重影回来了,他一一禀报了过去一年多吴地发生的事情,沈半溪中毒已深五内俱损,险些没了性命,虽捡回一条命但却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
那消息入耳的刹那,燕无寐只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重重捶下一拳,脑中一片轰然,乱麻似的缠得他发蒙,最终沙哑着声音道:“辛苦你了,退下吧。”
重影看着燕无寐的脸色,不敢再多言,他后撤着步子迅速离开。
这时燕无寐垂下头才发现手中的未刻完的竹简早已成了两半。
脑海中骤然闪过这个念头,燕无寐浑身一僵。是他,当初安插如风在庐陵王身边做眼线,是他,命如风暗中挑拨王府内的安宁,只为牵制庐陵王的势力。可自从陈翼上位后,如风便断了与京师的所有来往,至此,棋子渐渐失控。
燕无寐的眼底闪过难以名状的痛苦,这是他自己不能察觉的情感外溢。
夜色在他的失神中缓缓褪去,帐外的暗影渐渐变得稀薄,先是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而后慢慢晕开浅白,一点点驱散了帐内的昏暗。红蜡终究燃尽了最后一寸,彻底没了光亮,燕无寐枯坐到了天明。
*
燕无寐不急着回京,他暂时驻守此处,向睿帝上达地方情况,请求在新任的州牧抵达前暂且留守,救治时疫。
几道军令接连传出,东西两门即刻被重兵封锁,城门处的兵丁身着玄甲、执矛而立,唯有北门留作通道,专供运载良药、粮草的车马通行,每一辆车都要经过三次查验,连车夫都需核对身份确认无疫症方可放行。
燕无寐亲自踏勘,将城内空闲的社稷坛、几座古寺及无人居住的空宅尽数征用,改作临时疫坊。他还命人快马加鞭的请了临地的医师,悬赏那些懂药理和看护的人。被征召的医师们往来奔波,为病患诊脉、施针、熬药,药罐堆叠如山。
最棘手的莫过于染病者的衣物与死去病患的尸体,稍有不慎,便会导致时疫扩散。燕无寐当机立断,命人在城外荒郊设下焚烧场。
历经两月,时疫终于被平定。
燕无寐靠在木桩子上抬头仰月,他额间缀汗,颧骨还带着几分薄灰,时疫被平定后,也就要到了回京的日子,他思来想去,究竟要拿沈半溪如何是好?
沈半溪不知在月夜下盯着燕无寐的背影看了多久,这两个月来,他也想为庐陵的百姓出一份力,可总被燕无寐以各种借口请回营中。
而燕无寐本人的亲力亲为沈半溪都看在眼里。
他缓步上前,无视燕无寐讶异的眼神,抽出袖中丝帕擦去燕无寐面颊上的狼狈。
这番我行我素的行径,燕无寐说不上是被无意撩拨的恼怒还是急于求证的迫切,他一把攫住沈半溪的手,他眸光深沉似冷潭,就要把沈半溪整个覆没。
不是拒绝了我吗?不是对我毫无心意?为何当初留下那封告知内鬼的书信?为何在打仗时与我亲密无间的退敌,放任自己晕沉在我怀里?又为何在今天用这种缱绻的目光看着我?一时间,方寸大乱。
沈半溪道:“谢谢你救治庐陵的百姓。”
一瞬间,他猛然清醒,松开沈半溪的手腕,道:“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
沈半溪知道陈钟近况不好,想见他最后一面。
屋内染着烛火,却驱不散陈钟眼底的灰败,陈翼死了,他知道,不久后自己也要离开人世。
不知道地底下如风有没有等等自己,他害他至此又因他而死,他们之间欠来欠去,如今不知道是谁对不起谁更多一点。
当年如风是常伴他身侧的门客,二人举杯痛饮,畅谈古今诗赋,陈钟从不因如风身世卑贱而看轻他,反而将其视作知己好友,可后来如风越来越剑走偏锋,陈钟拉不住他,如风将庐陵王府搅弄的不得安宁。
沈半溪设局反害如风,陈钟替他挡下了罪责,入了牢狱,陈翼就趁此机会废了他的双腿。
“你来做什么?”陈钟咳了几声道。
沈半溪道:“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如风是大睿派来的奸细?当年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离间你兄弟二人。”
陈钟平静道:“我知道,他后来跪在我面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只听陈钟对他长叹道:“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是真把陈翼当弟弟看的,什么世子之位,什么权力我根本不在乎,如风他瞒着我对你们下手,我那时很抱歉,但幸好你救了我弟弟,可我没想到他那么恨我。”
“渐渐地我也开始恨他,可也没想过要杀他,直到后来他杀了如风,我只有如风了……我只有如风了!为什么就连这么一丝希望也要从我身边夺走!”陈钟捂住眼睛,泪水从他的指缝漫溢。
沈半溪听他发泄完,又看着他逐渐平静成一潭死水。
陈钟死后,沈半溪好好安葬了远山,将远山的长刀葬进坟墓。在沈半溪被陈翼关在一墙之内的那些日子,他对生死看得通透淡然,人终有一死。任你生前是封侯拜相,还是家财万贯,到底逃不过化为一捧黄土的宿命,尘归尘,土归土,无半分差别。
可如今,仿佛瘫痪的人有了知觉,无牵无挂的人有了执念,他突然就生出几分对死亡的恐惧。
沈半溪心乱如麻,而燕无寐亦是切切实实亲历了一次,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王都尉在主帐内向他禀报军情。
待王都尉唾沫横飞地说完,燕无寐强压下心头的烦乱,神情严肃地点点头,示意他退下。可就在王都尉转身要掀帐帘时,他又鬼使神差地将人叫住,犹豫好一会还是在王都尉的提醒下,燕无寐才开口道:“你可曾……对不住过某个人?又是如何补偿的?”
说罢又自嘲的笑道:“我真是疯了,病急乱投医。”
谁知王都尉一听,反倒来了劲,立马转过身,拍着胸脯上前,“将军这话就错了!这怎么能叫乱投医?您问我,那可真是问对人了!对不住又如何?这世上人这么多,怎可能人人都对得住!重点是您对不住的是谁,那人有啥反应?是哭是闹,还是跟您翻脸?”
燕无寐挑眉道:“他若是哭了呢?”
王都尉闻言,当即瞪大了眼睛,满脸茫然,“哭了?是何人被将军惹哭了?莫不是那些被咱们俘虏的敌军?若是他们哭爹喊娘、哭天抢地的,属下直接上去踹他一脚把他踹晕!堂堂七尺男儿,有什么好哭的。”
燕无寐冷笑出声。
王都尉觉得大将军似乎对他的回答很失望。
“你的朋友父母妻儿在你面前哭,你也要把他踹晕吗?”
王都尉“哦”的一声表示明白了,“回将军,那要看是谁了,是兄弟还是家人,如果是兄弟……不用管他,如果是家人,那就又另当别论了,阿父阿母在我面前哭那是做子女的不孝,只要顺应长辈的话应当就无事了,如果是我夫人,那就很难办了……”
燕无寐听的头疼,他捏了捏眉心,“说下去。”
王都尉挠了挠脸,支支吾吾道:“属下……属下会把自己的月钱都拿出来,买些夫人爱吃的点心、喜欢的珠钗,哄着她开心。”
燕无寐眉峰紧蹙,追问一句:“没了?”
“……”王都尉被问得一噎,愣了足足片刻,脸瞬间憋得通红,梗着脖子道,“将军何必拐弯抹角地试探属下!大丈夫能屈能伸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打仗前,我脸上这道抓痕,就是家妻抓的!怎么了?我提前躲进军营,也是因为被夫人赶出了家门,没地方去!又如何?可这事都过去好些日子了,营里其他兄弟都忘了,怎么就您还揪着不放,非要问个明白!”
燕无寐俨然没料到驴唇不对马嘴也能钓出这么一段故事,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王都尉竟会如此惧内。
朝中亦有不少大臣惧怕自己的妻子,惧内已经成了大睿不成文的风尚了。
但他可真不是故意的:“王都尉,我没有这个意思。此次打了胜仗,我会奏请皇上,重重赏赐你……还有你的夫人,多赏些珠钗绸缎,你夫人的气,想来也就消了。”
王都尉半信半疑的转身出了营帐,而营帐外听墙角的士兵发出震天大笑,紧随着便是王都尉怒骂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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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