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将这句话传达给沈半溪时,屋外刮过呼啸的寒风,随着因果报应这四个字一起落入他的耳畔。
当年,陈钟和陈翼为争夺世子之位几番博弈。陈钟手下的人设局陷害陈翼,被沈半溪反设局反将,一步步离间陈钟与庐陵王的父子亲情助陈翼夺得世子之位,最终陈钟被庐陵王下狱,陈翼则趁此机会,痛下狠手,彻底废了陈钟的双腿。即便后来陈钟的冤屈得以洗刷,清白昭雪,那世子之位,也早已与他再无半分干系。
也是从那时起,沈半溪第一次看清,陈翼骨子里藏不住的近乎冷酷的狠戾与决绝。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得到了权力,变得越来越残忍,他的师父父亲都死在他的手中,他对他憎恶的人总是极尽羞辱,死反而成了最解脱的事情。
陈翼推开门,屋外的风雪漏了进来,沈半溪缩了缩被狐裘包裹的身躯。
“如风死了,我替你杀了他。”陈钟被人按在地上亲眼看着如风自尽,陈翼想起他兄长披头散发神志癫狂的模样不禁笑出声。
沈半溪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我没有让你杀他。”
陈翼自顾自地道:“陈钟那个废人也想自尽,不过,我不会让他死的。”
沈半溪痛苦的闭上眼睛,“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已经是吴王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在沈半溪的印象里,庐陵王待陈翼向来是不冷不热、疏淡疏离的模样,谈不上半分父子间的温情关爱,却也不至于苛待苛责,反倒是什么都有的陈钟,念着陈翼自幼便没了娘亲、孤苦无依,年少时,竟真真尽到了做兄长的本分,待他多了几分旁人不及的照拂与迁就。
两人的关系自涉及了权力的争夺才一步步疏远。
陈翼道:“你错了,不是我得到了一切就能放过他们,而是我得到了一切才能让他们所有人都痛不欲生。”
沈半溪道:“你是疯了吗?杀师弑父,他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兄长也没有苛待过你,后来他手下的人设计害你,也都被你报复回去了。”
陈翼挑眉大笑,眼底阴鸷:“这是你知道的,不如我来说些你不知道的。”
“你只知道我自幼丧母,那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是我亲手杀了她,而那把匕首,是我的父亲,亲手递到我手里的。”陈翼道。
沈半溪满眼的难以置信,陈翼看着他震惊失色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悲戚,反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笑意,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那日我尚且年幼,正与母亲在廊檐下玩闹,无意间,我二人误闯了父亲的密室,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谈话的内容是关于当年雍州被羌胡屠杀的隐情,那场屠戮,其中有我父亲的推波助澜。”
沈半溪浑身猛地一僵,胸口开始钝痛,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在那场战争后留下的创伤几乎在此时又被剖开。
“我们母子二人很快便被发现,他绝不容许这可真相有一丝一毫败露的可能性,所以他要杀了我们以绝后患。我求他,我跪下来求他不要杀我,他只递给我一把匕首,告诉我只要我肯杀了我母亲,他就可以饶我一命,事后他会对外宣传我的母亲是病逝。”陈翼道。
沈半溪胸口的气血翻涌,可脸色却越发苍白。
“至于师父,他就在旁边看着我亲手杀了我的母亲,他伪善,他死有余辜。”陈翼的眼中闪过憎恶,转而又笑着道,“而陈钟,我的好哥哥,他那么完美所以他才肯施舍一些他自以为是的照拂,他前半生那么顺遂,所以我真的很好奇他痛苦绝望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你放心我不会杀他的,就像你说的,他小时候确实待我不错,后来的一切我也都报复回去了,我就是想看看他痛苦的样子。”陈翼道。
沈半溪声音微弱道:“我没有得罪过你吧,可以放了我吗?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
陈翼沉下脸色,转而愤怒道:“你曾答应要一辈子辅佐我的,你曾经也说我们是至交好友,可是你背叛了我。”
沈半溪喉间一腥,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雪白的狐裘变的刺眼,陈翼松了神色道:“我舍不得杀你,不过幸好你命不久矣了,余生还是待在我的身边吧,我会让你,死得体面些。”
陈翼转身离去,消失在风雪中,沈半溪仰躺在榻上,眼角滑落一滴眼泪,心中顿感悲凄,这么多年他憎恨的敌人原来就在身边,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助纣为虐,想到这,死亡也变得没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因果报应,他坦然接受了。
残雪渐消,东风拂暖,春日悄然而至。
沈半溪被困在此处已经一年多了,一墙之外的事他不再关心,只是知道陈翼准备再次与睿军作战,战争即将打响。
远山得到了陈翼的重用,被封了主将,他准备战后与王家的二丫头成亲,按照规矩,应由家中长辈书写主婚婚书,于是远山就将这一纸红笺交予了沈半溪。
他还是不能走出这个别院,也鲜少有人能进入这里,远山的红笺能送进来还是用自己的军功和陈翼做交换的。
沈半溪眼中满是虔诚与认真,手腕运转一气呵成写成婚书,抬笔时兔毫的笔尖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轻颤。
前线的战事如期打响,捷报与败讯交替传来,可没过多久,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便传到了别院,前线军营中,时疫突然爆发,且蔓延极快,营中士兵死伤无数,军心大乱。
这日阴云密布,沈半溪胸口似有闷雷,异常不安,终于有人将他唤出院落,他心中正奇怪,只见院子外停着一具尸体,沈半溪足下一顿甚至下意识想要撤退,那是谁?
送尸体的人面遮白巾,显然是怕尸体的疫病过给自己。沈半溪耳内嗡鸣,他强行挪动迟缓的步子上前,当他意识到静静躺在那里的人是谁,想要快步向前一探究竟之时却被人一把拽住。
一旁的士卒是远山的下属,他艰涩道:“大人别靠近!前线时疫快速蔓延,远山坚守阵地不慎染病,尸体……马上就要火化了。”
沈半溪掐住那只拦住他的手臂,他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士卒痛的青筋暴起也不肯退让,“大人!求你了,你若染上因此染上疫病,将军就白死了!”
“你说什么!”沈半溪锐利的目光猛地看向那人,也是这一瞬间他的眼泪顺着鼻骨直直坠落。
“将军战前向大王请求若此战得胜就放您离开,将军激怒了大王,大王便下了死命,让将军不降不退,死战到底。”
无力、痛苦、愤懑席卷着心脏,他明明已经尽力去避开祸端,落地为牢将自己囚困在此处,为什么还是牵连了在这世上唯一亲人?
轰隆一声,暴雨倾盆而下,初春的大地接受大雨的洗礼,可这却不是及时雨。
吴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冬春交替时节寒暖温差巨大,再加上暴雨肆虐瘟疫便更加横行无道,陈翼命令染了重病的羸弱的百姓抵挡睿军的进攻,睿军因良知犹豫不前束手束脚给了陈翼撤退的机会。但撤退的道路泥泞凹凸,他便命得了瘟疫的士兵在后方铺路,军队撤退的每一步踏的都是人命堆成的骨血。
沈半溪一身素净白衣立于窗前听着雨声,雨水啪嗒啪嗒将他的心敲成齑粉。
今日来送餐的人并没有像往日一般放下就走了,他一样一样的摆盘后,将一张布条压在菜碟下,而后装作无事发生转身离去。
沈半溪抽出布条,看清了落款者的姓名。
尽管陈翼行事无耻至极,用尽卑劣手段,可吴军依旧节节溃败,早已溃不成军。陈翼在前线主持大局,王府人心离乱,逃的逃散的散,连城中的百姓都人心惶惶南下逃跑。
看守别院的侍卫松散,沈半溪抬脚就要离开,却仍旧被拦住,他面若冰霜道:“滚开,你们想送死我不管,我不给陈翼陪命。”
两个侍卫眼底漏了怯,犹豫之际,沈半溪用狠掐住其中一人的肩膀,那人被擒拿住,冰冷的匕首抵在脖颈上,那侍卫一脸忠坚道:“您杀了我吧!”
小鬼难缠,沈半溪将人推开,反将匕首抵住自己,道:“那不如我现在就死在这。”
那刀刃不过微微一靠近,沈半溪的脖颈就见了红,两个侍卫没想到他对自己也这般狠,再不敢拦,只得放行。
沈半溪来见陈钟,这人因双腿残疾而坐在木制轮椅上,多年不见他明明同自己差不了几岁,可已有了苍老之态,陈钟眼窝泛青,如果不是眼中坚毅之色仍在,便是俨然一副精神濒临崩溃的模样。
沈半溪在内心唏嘘这人,全然不知自己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钟的膝头横着一把细长的刀,沈半溪一眼便认出来这是远山的配刀。
“这是他的遗物,打最后一仗前曾来求见过我,他受了很严重的伤,恐怕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于是留了这把刀托我交给你。”陈钟道。
“他让我帮你逃出这里,我拒绝了,但他把他的三百死士送给了我,于是我就答应了,你若想自由必须帮我做一件事情。”陈钟紧握住他残废的膝头,若不是他双腿被废,这事就该由他亲手来做。
沈半溪接过这把长刀,细细抚摸着,轻轻把它抱进怀中,道:“我帮你。”
雨还在下,白天仿佛黑夜,天空似罩着一层阴灰的幕布,三百死士身着灰衣似与天地融为一体,截断陈翼的退路。
疲惫不堪的吴军浑身泥泞与污血,还不等陈翼发号施令就已经放弃了抵抗,一把把钢刀落在地面,当他们没有了抵抗的想法,便已经是败了。
然而仍旧有零星的誓死效忠的士卒,他们皆被砍杀在泥水中,死士作战是不要命的,不过多时,蜿蜒的路便成了血流的河。
陈翼被人按跪在地上,沈半溪拔出长刀,冷厉的寒光刺伤了陈翼的眼睛,他罕见的展露出恐惧的情绪,挣扎着想要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或许是辩解,或许是哀求,可下一瞬,冰冷的长刀便捅穿了他的心脏。
沈半溪一个字也不想听,低声暗哑道:“你去死吧。”
千仇万恨,化为乌有。
陈老将军的援军踏着泥浆前来接应陈翼,但还是迟来一步,只见沈半溪双目赤红,他拔出陈翼胸口的长刀,在空中奋力一挥,陈翼的头颅被径直砍了下来,头颅滚落在泥泞之中,溅起一片污浊的泥水与鲜血。
双方交战激烈,陈老将军带来的军队远超三百人,沈半溪近乎精疲力尽,浑身是伤,可他依旧麻木地挥舞着长刀,他想,或许今天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可就在这时,另一阵清脆而又急促的马蹄声杂沓而来。
一柄马槊破空而来,径直将那名袭击他的士卒捅了个对穿,燕无寐勒着缰绳调转马头,回身对上沈半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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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