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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纠缠

他的目光在颤抖,眉眼轻蹙,那是一种抵触的情绪,沈半溪向后退了一步。

可燕无寐却一步不让,他剑眉锋利,用深邃的眸光将沈半溪定在原处。

此时月光皎皎,倾泻的月光如同薄纱,与那日沈半溪在军营唱民谣时的月色,别无二致。

燕无寐缓缓向前,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近的能够看到沈半溪眼中轻漾的水光,能够感知到沈半溪薄薄的呼吸。

湖面略过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二人,沈半溪被吹的清醒了些,他别开脸,冷下声音不带一丝情绪,道:“将军身居高位,见多了人心叵测,怎的偏偏在我这里失了分寸,连错觉与真心,都分不清楚了?”

燕无寐不为所动,“错觉?究竟是谁分不清?”

“既然你认为自己没有分不清,那便是有意为难了?”沈半溪眸中划过锐利,两人仿佛又跌回了往日剑拔弩张的对峙里。

他不等燕无寐开口,便微微倾身,唇瓣几乎贴住对方的耳畔,明明动作有着难以言喻的暧昧,可声音却字字凉薄,“将军若是真看中了这具皮囊,沈某倒也无不可。”

沈半溪尾音上挑,带着挑衅也带着**:“你想要我吗?是回你的军营,还是就想在这石桥之上、月色之下……”

倏的,燕无寐猛地抬手推开了他,沈半溪后退半步。燕无寐用惊怒交加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沈半溪,那其中还有一抹失望,二人僵持片刻,燕无寐终是一言不发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半溪站在原地,冰冷与狡黠尽数褪去,周身的气场瞬间垮了下来。

次日天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燕无寐早已整顿好行装,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沉郁,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随行的军士早已列队等候在城门外,甲胄整齐,神色肃穆,重影站在队伍前列,看着自家将军周身的低气压,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静静伫立的沈半溪,终究是不敢多言,只默默垂首待命。

燕无寐则是一夜未眠,他突然就恨极了沈半溪,恨他的冷心冷情,恨他的曲解与自辱,他暗暗下了决心从此不再与这人有半分瓜葛。从前种种就当自作多情识人不清,就当做大梦一场。

可在今晨,沈半溪一身素白登上马车之时,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游移到了那人身上,只见沈半溪肤白若雪,长眉入鬓,不笑时犹如三九严霜,眉宇间的疏离,又重了几分。

燕无寐眉目更沉,恨自己心不由己,不再将目光给那人分毫,胯|下的玄騱长嘶一声,燕无寐勒了勒缰绳,沉声道:“启程,回长安。”

随行军士齐声应和,有序动身,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朝着城外的官道延伸而去。

沈半溪被安排在一辆简易的马车中,马车平稳的行驶着,他撩开车窗的帘子,目光探向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昨夜石桥下燕无寐那惊怒失望的眼神仿佛又在眼前,沈半溪缓缓放下车帘,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徐州至长安逾千里之遥,需途经宿州、商丘,再入洛阳地界,最后沿渭水西行,方能抵达长安。这一路,有平坦的官道,也有崎岖的山路,从晨雾弥漫的清晨,到落日余晖的黄昏,不知交替轮转了多少次才抵达。

沈半溪坐在车内,忽觉周遭的声响渐渐平息,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他心头一凛,察觉出不对劲,往日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竟没了踪影,只剩他、车夫,还有几个神色紧绷的护卫,独自行进在官道尽头,前方,便是一座隐于山间的寺庙。

马车停在一座寺庙前,一块金匾悬于山门之上,黑字鎏金,赫然写着大兴寺三个字。

大兴寺巍峨庄严,红墙黛瓦,但掩盖不住陈旧与荒凉,拱形的朱红大门与陡峭的山路蜿蜒相接,耸立在山上宛若一个古老的庞然大物。

沈半溪带着几分警惕下了马车,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着赭色僧袍的和尚。

“你是何人,我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沈半溪道。

那和尚慈眉善目,明明是一副笑面却天生自带威严,他不疾不徐道:“施主莫慌,贫僧法号了尘,乃是这大兴寺的主持。燕施主此前已差人送信于贫僧,令贫僧好生照料施主起居,这几日,还请施主暂且在寺中安歇,莫要奔波。”

沈半溪望着朱漆的大门目光渐沉:“不必了。”

说罢他正要告辞转身,可脚步刚动,便被十八个灰衣僧袍身姿矫健的武僧拦住了去路,沈半溪看向那个慈眉善目的和尚,“好大的阵仗,这般兴师动众有必要吗?”

了尘和尚依旧笑意温和,道:“据燕施主所言,莅临我寺的施主,颇有些‘智慧’,寻常人是无法阻拦他做任何事的,所以还是谨慎些好,毕竟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再大的智慧也是徒劳。”

沈半溪被“请”进了大兴寺的寺门。

穿过空旷荒芜的庭院,了尘引着沈半溪走向西跨院,最终停在一间禅房门前。禅房虽不算宽敞,却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门外立着一个小和尚,那小和尚稚气未脱,却是一脸桀骜模样,站在禅房前一脸不情愿的模样。

了尘看着他的徒儿呵呵笑道:“沈施主,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我这徒儿法号慧能,往后几日,便由他专门负责施主的日常起居,”

沈半溪淡淡道:“也不必如此麻烦。”

他说罢便抬脚进了屋子,打量了一圈,问道:“为何是禅房不是客房?”

了尘眉眼噙着笑意,“因为沈施主接下来几日要随贫僧修行。”

沈半溪一头雾水的蹙起眉,“什么?”

了尘离沈半溪远了一步,进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道:“燕施主信中特意嘱托,沈施主**炽盛,欲|火焚身,这对身心大不利,命我好好监督你修行收心,消解欲念。”

“……”沈半溪睁圆眼呆愣在原地,一阵无言。

了尘阿弥陀佛一番让沈半溪好好休息,自己领着小徒弟离开了。

慧能凑到了尘跟前,“师父!你为什么让我去伺候人!您总是针对我,明明我不差他们什么!”

了尘敲敲他的脑袋,故意道:“你看,你的师兄弟们就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就是你与他们的差别。”

师父离开,慧能被留在原地气的一跺脚,暗道来日定要好好捉弄自己这好师父一番。

了尘的话虽像玩笑,但沈半溪真的跟着他吃斋念佛了几日。每日清晨,大雄宝殿的晨钟刚过,他便跪在佛前的蒲团上,身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经卷,起初心思澄澈,心无旁骛,只是一字一句,低声诵读,可诵着诵着,杂念便如荒草般肆起,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了尘就在一旁看着他,由平静转为躁动,笑着摇了摇头。

沈半溪终究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抹笑意,他跪在蒲团上,没有回头,脊背绷得更直,淡声道:“和尚,你这佛根本没用,为何我越修越乱?”

了尘道:“施主此言差矣。修佛从不是为了强行压制杂念,而是帮施主看清自己的心。未曾真正拿起过这些杂念,未曾看清它们的根源,又何谈真正放下?”

沈半溪嗤笑道:“你这和尚,可是在故弄玄虚?”

“佛家讲求因缘际会,因就是果,果就是因,我瞧施主还有一段尘缘未了,或许就是因为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心。”了尘道。

沈半溪笃定道:“不,我明白自己的心。”

沈半溪缓缓挽起左臂的素白衣袖,露出一截纤细却略显苍白的手腕,“你这几日总是有意无意的要探我脉搏,无非是想知道我因何拒绝燕无寐,如今就在这,想知道就自己看吧。”

了尘敛了神色,把住沈半溪的脉搏,他眸色渐深,最终长叹一口气,“时也命也!”

“如你所见,我也许没有多少时间了。”沈半溪不悲不喜的陈述,仿佛在说旁人的性命。

“燕无寐若早些带你来找我,和尚拼尽全力,必保你长命百岁。”了尘望着他苍白的侧脸,眼底满是惋惜,轻轻摇了摇头,无奈长叹,“可如今,你五内俱损,心脉受损日久,已是积重难返啊……”

沈半溪缓缓抬眼,目光虔诚地望着面前的金身大佛,佛像慈悲,眉眼温和,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苦难与执念。他的目光带着探寻与迷茫,他捂着心口道:“若是早知这段因果不得善终,又何苦纠缠不休?若注定是生离死别,又何必让他因我而痛苦?我不想他痛苦,那样……我会不得安息。”

“佛祖大慈大悲,能为我指点迷津吗?”

沈半溪缓缓闭眼,俯身叩首,额头轻轻抵在蒲团上。

他并非冷心冷情,更非对燕无寐全然不在意。早在他还是庐陵王府里喂马挑粪的养马奴时,就知晓了他的威名。或许是年少时慕强的心态在作祟,只听过一次他的故事沈半溪便忘不掉这人了。甚至于他对兵法的热忱也是始源于这人,在他效忠陈翼之时甚至片刻的幻想过未来能与这位将军在战场上一见,纵使是敌非友,于他而言都是幸事。

了尘突然开口,带着几分不甘道:“虽是日薄西山但也还有一线生机,和尚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偏要逆天而行为你续命!至于这生机能存续多久,我不敢断言。”

说罢,了尘拿起身前的签筒,对着殿中金身大佛,双手合十,低声念念有词了一番,神色虔诚而庄重。念毕,他抬手晃动签筒,圆通内掉出一根木签,定睛一看,眉头起皱,是根凶签……

“呸!啧,罪过罪过……”

和尚恼怒的对着光秃秃的头挠了挠,他将那跟签扔进桶内,而后颠了颠签筒,看清字样从里面抽出一根,对着沈半溪扬了扬签:“‘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方才不过是佛祖给我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沈半溪轻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顽徒慧能快步走入宝殿内,对着了尘耳语一番,了尘的面色变了变,沈半溪立即问道:“怎么了?”

了尘神色犹豫道:“没什么。”

“燕无寐出事了。”沈半溪道。

了尘喟叹于他的敏锐,“是,但你不能离开此地,和尚我答应了他,要保你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