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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故人

树下那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衣着华贵、背影笔挺的白衫人,戴着银色面具,正坐在石凳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棋盘是石刻的,棋子是磨圆的卵石,黑的油亮,白的温润。那人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雨丝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结成细密的水珠,他也不擦。石桌上还放着一壶酒。

沈惊澜走到树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棋盘。

棋局已至中盘,黑白纠缠,杀机四伏。黑棋攻势凌厉,白棋守得绵密。看似势均力敌,但沈惊澜只看了三眼,就知道白棋输了——不是输在棋力,是输在心气:执白的手,从一开始就没想赢。

“手谈一局?”面具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钝刀磨石。

“没兴趣。”

“那你看什么?”

“看人心。”

银发男子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很亮。他看着沈惊澜,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笑了。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一嘴黄连。

“你终于来了。”那人说,“我等你……等了二十年。”

“你是谁?”

“我是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那人放下棋子,“我叫杜方羽。”

沈惊澜瞳孔猛然一缩,眼底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江湖人称,白衣侯。”杜方羽说。

他摘下银色面具。面具后的脸苍白瘦削,左颊有一道疤,从眉梢斜斜划到颧骨,像一条蜈蚣。但那双眼睛,像极了二十年前江南雨巷里回头望他的模样。

“你是杜方羽?”沈惊澜的声音很平,但握剑的手,指节泛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不可能。”

“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杜方羽将面具搁在棋盘边,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动,“只有你信不信的事。”

“卫兄说你死了。”

“是。对他来说,我的确该死。”杜方羽嘴角扯了扯,“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那地方待了五年。他给了鸨公银子,带我出了那扇门。我以为他是你派来救我的人。”

沈惊澜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确实是。”沈惊澜说。

“起初是。”杜方羽的声音冷下去,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他带我去了城外一间宅子,说你已成亲,让我暂住那里,先别去打扰你。头两日待我还算客气,可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酒,进了我的房间。”

雨丝落在两人之间。

“他把我按在床上,我拼命挣扎,问他:‘你不是澜哥的朋友吗?他却说,正因为是你朋友,才不能让我坏了你的名头。还说,要看看令惊澜念念不忘的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沈惊澜的脸白得像纸。

“第二天早上他酒醒了,跪着求我原谅,让我别把此事说出去。我答应了——毕竟被他一个人欺负,比陪各种客人要强。”

杜方羽惨然一笑。

“那日他亲手喂我喝了一碗粥,说以后会好好待我,等风头过了就带我去别处安顿。可我万万没想到,那粥里有毒。”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被扔到山上的时候还没死透。是个过路的采药人把我捡了回去,他说再晚半个时辰,野狗就把我吃了。”

杜方羽摸了摸左颊的疤——采药人说,那是野狗啃的。

“我昏迷了七天,醒来的时候,脸上多了这道疤,嗓子也烧坏了。那碗毒粥,烧断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所以你恨他。”沈惊澜的声音很低。

“我不该恨他么?”杜方羽反问,“你让他来救我,他却凌辱我又杀我。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沈惊澜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攥得发青。

杜方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一剑刺进他胸口的时候,我足足等了十五年。”

他顿了顿,将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被采药人救下后就改名换姓,入了隐龙阁。从最低微的暗桩做起,不计代价往上爬,后来坐上了阁主的位置。”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他抬头看着沈惊澜,眼中忽然涌上一丝猩红,“你可知道,那年青城派会后你随师父南下,曾路过秦淮河?你就在那家南风馆对面的酒楼住了三天。彼时我刚被卖进去不到半年,在地窖的通风口看见了你,我拼命敲墙,喊你的名字,可你听不见。第三天你走了,去了江南别处。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救我。”

沈惊澜的呼吸乱了。

“后来,你让卫佻来找我。”杜方羽的声音低下去,“他找到了。他看见我,却让我别去打扰你。然后,他毒死了我。”

沈惊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但冷下面,是深不见底的痛。

“所以那些隐龙阁的人,是你杀的。”

“是。”

“玄微子,也是你杀的。”

“是。”

“那封信,也是你让人送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来这里。”杜方羽站起身,石凳上落了一层花瓣,他拂也不拂,“我要你亲眼看看,当年送你柳环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张开双臂,白衫在雨雾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濒死的白蝶。

忽然,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可以记得任何人,却把我忘了。”

沈惊澜沉默了很久。久到雨丝湿透了他的白袍,久到棋盘上的棋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他闭上眼,声音低哑:“……是我负了你。”

杜方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二十年,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他擦掉眼泪,重新戴上面具,“但今天约你来,不是为了叙旧。”

“那是什么?”

杜方羽坐回石凳,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下,陪我把这盘棋下完。下完了,你想要的答案,我都给你。”

沈惊澜看了一眼棋盘——白棋似乎败局已定,再无回天之力。

但他还是坐下了。刚要执白子,杜方羽却将黑棋推到他面前,自己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棋腹地。

那一步走得极险,像是往刀口上撞。

“这叫什么?”沈惊澜问。

“亢龙有悔。”杜方羽说,“龙飞得太高,就该回头了。”

沈惊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执黑落下。

风雨如晦,海棠落尽。

两个相隔二十年的故人,在三百年的老树下,相对无言。只有落子声,一声接一声,敲碎了江南的雨幕。